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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鲜卓恒
展览:山石、园林、桃花、绿狗
展期:9月12日—12月6日
地点:松美术馆
我是走到展厅末尾,才看见1981年的木刻版画《人生的一半》,以及父亲留给周春芽的张大千作品。这时候才意识到,松美术馆的周春芽个展没有按年份排列。

《且待花开十五年》 周春芽 2021年
先看到石头后看到人
入口处的单元名是“中式风景的开始:山、石、花、园”。山石、桃花、绿狗、太湖石和园林,并不依次出现。作品、纸本、手稿、文献和周春芽的收藏一起进入十个单元。观众在游园、寻山、踏青、雅集与画谱之间绕行,最后才看见那些画家前史。
这种安排有自己的用意。2010年上海美术馆的“1971-2010周春芽艺术四十年回顾”从早期作品、藏区经验、德国学习写起,让人顺着一个画家的经历走到后来。松美术馆把问题放在山石、绿狗、桃花这些图像上:它们怎样变成了人们一眼就能认出的周春芽。
这也是今天看这个展绕不开的事实。绿狗和桃花太容易被认出,观众隔着一段距离就知道作者是谁,手机里也早已有一张类似的图像。一个画家有了鲜明的形象,当然是一种成就;可每画一树桃花,画布上也会先一步出现观众脑中那个熟悉的周春芽。
这场展览最值得看的地方,正在于它让人回到一个起点:1992年,周春芽为什么从石头开始?数十年后,当这些石头、花和颜色已经成为他的名字,他又怎样不让画面被这个名字太早定型?
石头不是题材
1992年,周春芽开始画山石。把这件事说成回到传统文化,并不准确。园林中的假山石、山水画里的石头,以及后来被反复书写的太湖石,都是中国视觉经验中再熟悉不过的对象,周春芽选择它们,并没有把画带回古画的秩序。
周春芽在德国卡塞尔的学习结束于上世纪80年代末。到1992年开始山石系列时,他并没有把新表现主义的形象和题材直接搬到画布上,而从山石画起。山石太传统,也太容易变成符号。正因如此,它可以被颜色、拖擦和颜料的厚薄重新松解。
他很少老老实实地给现实上色。石头可以青,也可以红、黄、紫。有些石头边缘被枯笔擦得发毛,像干裂的皮肤;有些地方颜料很厚,顺着画布往下流。石头有体积,却不稳定。它有时像一块山石,有时又像一块肉、一张脸,或一具尚未站稳的身体。
周春芽说他喜欢古典文人笔下石头的形态,却不愿停在那种温和、内向的气质里。石头给了他一个可以反复试验的对象:颜色怎样离开物象,笔触怎样留下速度,油画怎样在平面上获得体积和阻力。
从石头开始,周春芽画的已不只是眼前的景色。石头可以画得像肉,颜色可以违背自然规律,笔触也不必藏在形象后面。绿狗、桃花和园林,后来都从这里长出来。
展出的纸本和手稿很能说明这一点。大画中的周春芽常被记成速度、力量和果断,纸本里却能看见犹疑。一块石头的边缘被擦开,颜色停在旁边,像还没决定最后落在哪里。有些笔已经画过头,画家没有把它们完全收回去。那些后来被看成“风格”的东西,起初也有试探和失手。
被认出以后
绿狗把山石中的体积和笔势推向了更直接的形象,一只绿色的狗占住画面,轮廓、动作和颜色一起发挥作用。桃花则把颜色扩展到整个画面,粉红、玫红、翠绿和蓝色挤在一起,人还没走到画前,颜色已经先到了。

《3个斗犬》 周春芽 2007年
人们认出绿色的狗、粉红的花,便以为已经看完了周春芽。我在展厅里听到有人指着桃花说“这就是那张”,然后走过去了。那张画还在墙上,但观看已经结束。
绘画进了市场,进了收藏,进了展厅。但下一张画布还是空的。观众的期待却会先到场。下一张画要有颜色,要有速度,也要“像周春芽”。每次落笔,画家都带着那个已经被确认过的自己。
近年的园林画,不只是多了一个题材。山石、树、水、桥、亭台、花枝,偶尔还有人物,被重新聚到一张画里。过去,一只狗或一片桃花足以控制画面。而园林里,许多东西同时要求位置,画面很难再由一个形象说了算。
园林中的空处
《具区林屋图——紫岩》作于2019年,高约3.8米。站在几米外看,紫色山石、树木、湖面与亭台聚成一片稠密的园林,颜色强烈,空间完整。再往前走,景物便散开了。石头由拖擦和枯笔撑起来,灰白色里露出画布,上方的大块绿色压下来,水边藏着细小的建筑和植物。
这幅画需要人来回调整距离。离远时,园林先成立;靠近以后,园林暂时退开,眼睛跟着笔在画布上走。笔在哪里停住,又怎样转向,颜料从厚处向薄处怎样过渡,都成了可见的内容。
《狮林幻境》给出了另一种处理。画布本身粗糙的经纬成了画面的一部分,周春芽没有用厚重颜料把它覆盖,而是在上面反复擦、扫、刮。紫、灰、赭石和淡粉被薄薄留在缝隙里,远看像旧石头上拓下来的痕迹。画面中央浮着一组石群,却几乎没有完整、坚硬的形象。
走近以后,才会看见石群中间那座极小的亭子,几根红色立柱撑着微微翘起的飞檐,细黑线勾出轮廓,它是全画中少数能被准确辨认的东西。周围的石头没有清楚边界,笔触有时像波浪,有时像漩涡,层层向外散开。周春芽早年山石中那些浓烈、厚重、近乎肉感的颜色,在这里退得很远。石头不再强调体积,更像一层会随时散去的灰雾。
左下角还藏着极小的人影和一枝花。若不走近,它们几乎会消失在白色画布里。人影比亭子还小,花枝只有几笔淡色。亭子、人影和花枝把画面的尺度拉开了。人影退到边缘,亭子悬在石群上,花枝几乎看不见。人在这里,像是在石群和空白之间暂时落脚。
这幅画和周春芽此前那些颜色饱满、景物密集的园林拉开了距离。山石和亭台还在,油画的颜色也还在,但它们在画面里的分量变了。画布露出来,石头变轻,亭子缩小,人退到边缘。园林没有被画得更丰富,反而更难一下看完。
在《狮林幻境》前,观看反而变得很慢。先看见空白,随后辨出石群,最后才发现亭子和左下角的人影。画面没有催促观众,它要求人自己停下来。
人进入风景以后
《太白山图》让园林和山水多出了一层时间感。这幅画长12米,分成四联。我从左边开始走。第一联里,山石、树木和水占去大部分画面。走到第二联中间,才注意到树下年轻的母亲;再往前,是她参军后的形象;到第四联,晚年的她坐在太湖石边,已经很小。父亲、行进的队伍和少年周春芽,也分散在不同段落里。整幅画走完,退到展厅另一头回看,12米长的画缩成一条窄带,那些人物几乎全不见了,留下的是绿色、紫色、灰色,以及水面的反光。

《太白山图》 周春芽 2019年
周春芽没有把母亲置于画面中央,也没有让山水退居为家庭叙事的背景。观众要沿着一段山水走到下一段山水,才能再次遇见她。人物成了画面里不稳定的尺度。远看时,他们几乎消失。走近后,青年、参军和晚年的母亲才慢慢显出来。山水也因此不只是可供观看的景色。
《临江仙》来自一次没有看见山的旅行。周春芽与朋友去黄山,遇上连日雨雾,几个人留在酒店里聊天。后来,山、水、桃花和人物出现在画里。那次旅行没有留下山,留下的是雨雾、谈话和没看成的山。人物进入以后,桃花、山石和湖水的作用也变了。它们遮住人,也把人留在画面里。
最后才出现的前史
展览最后,1981年的木刻版画、上世纪90年代初的山石、父亲留下的张大千作品被放在一起。父亲叮嘱周春芽,一定要好好画画。这句话很普通,无法解释后来为什么会有红石、绿狗和桃花。一张早年的木刻,也不能预告今天的大尺幅园林。
它们被放在终章,前面那些系列也改变了分量。周春芽的个人语言不是突然有的,他在找到石头、绿狗和桃花以前,已经有过一段漫长的看画、画画的时间。那时还没有“周春芽风格”,也没有人会隔着展厅一眼认出他。
看完这些材料,再回到《狮林幻境》,那幅画会显得有些不同。它没有加上更多故事,只留下大片白、灰色石群和一座很小的亭子。周春芽仍在画他最熟悉的山石。只是这一次,山石没有立刻替他签名。
(图源/松美术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