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韩永进

　　回望中国文学史，旧体诗词到近代曾面临困境：古典格律完备，但一些传统的精神母题已经难以回应现代社会的复杂现实。很多人尝试写旧体诗，要么死守古人的情感格局，脱离时代；要么徒有口号，失去诗歌的审美感染力。

　　毛泽东诗词的一个重要审美价值，就在于完成了一次成功的突围。它尊重古典诗词的艺术传统，熟练化用典籍、意象、格律，却拒绝被古人的情志束缚。他以革命者的生命体验，把山河、历史、家国、普通人的命运纳入诗词之中，为旧体诗词注入现代的精神内核。

　　山东大学古典文学研究学者高亨读完毛泽东诗词，写下《水调歌头·读毛主席诗词》：“掌上千秋史，胸中百万兵。眼底六洲风雨，笔下有雷声。唤醒蛰龙飞起，扫灭魔焰魅火，挥剑斩长鲸。春满人间世，日照大旗红。抒慷慨，写鏖战，记长征。天章云锦，织出革命之豪情。细检诗坛李杜，词苑苏辛佳什，未有此奇雄。携卷登山唱，流韵壮东风。”词作寄送给毛泽东，1964年，毛泽东亲笔回信评价其“高文典册，我很爱读”。这一段文坛交往，恰好可以作为理解毛泽东诗词的参照。著名诗人、剧作家贺敬之则评价毛泽东诗词兼具史诗美、情操美、形象美、意境美、哲理美等，本质上正是源于这种形式与精神的双向融合。毛泽东诗词既是文学，也是精神的载体；既有古典诗词的艺术韵味，又有属于一个时代独有的气魄。

　　山水意象：从文人观景到革命者的精神镜像

　　在中国古典文学乃至各类典籍中，山与水是常见的书写对象。《易经》以艮卦言山、坎卦言水，老庄以水喻德行，历代诗人登山临水，留下无数名篇。

　　毛泽东笔下的山水，不仅是观赏对象，更成为革命实践的精神镜像。山，是跋涉、坚守与攀登；水，是奔流、激荡与历史浪潮。景物不再服务于个人进退得失，而是把自然风物和群体奋斗、时代命运绑定在一起，这是其山水书写重要的审美突破。

　　《忆秦娥·娄山关》能够体现这种重构。“苍山如海，残阳如血”，这两句被毛泽东本人视作得意之笔。虽然《易经》中就有“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的古典意象，但“残阳如血”不是诗人对战争的遥想，是亲历浴血苦战之后，感官、心境与眼前景象猝然相遇的艺术结晶。他自述长征途中“顺利少于困难不知有多少倍，心情是沉郁的”，越过岷山之后心境豁然开朗，生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体验。《忆秦娥·娄山关》及后续一批长征主题词作，正是这种心境转折的文学投射。“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没有回避斗争的严酷沉重，但不落入悲叹哀鸣。“苍山”“残阳”“雄关”，全部被赋予诗人的精神投射：“苍山如海”，是前路漫漫；“残阳如血”，是牺牲的厚重；“迈步从头越”，则是直面磨难的意志。自然景观和人的斗争精神合二为一，景即心，物即志。

　　关于长征的经典诗词，共同构筑起长征的诗歌画卷，《忆秦娥·娄山关》《十六字令三首》《念奴娇·昆仑》《清平乐·六盘山》《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七律·长征》，皆以群山旷野为舞台。“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把千难万险化作从容的诗意表达。昆仑、六盘山这些地理坐标，不再只是地名，而是变成信念与意志的符号。

　　同样的逻辑贯穿他全部山水作品，比如写井冈山的《西江月·井冈山》《念奴娇·井冈山》《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念奴娇·井冈山》“参天万木，千百里，飞上南天奇岳”，回望过往烽火岁月，一句“九死一生如昨”，道尽过往奋斗历程的艰辛；《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谈笑凯歌还。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把登山的动作升华为一种精神信念。

　　即便是1955年在杭州写下的北高峰、莫干山、五云山几首闲适小诗，也不是传统文人游山玩水的闲情。这些诗作诞生有着清晰的现实背景：1953年冬天，毛泽东带领起草班子驻留杭州，投入新中国第一部宪法的起草工作。1954年9月，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召开，“五四宪法”正式审议通过。完成这一项历史性工作之后，1955年重游杭州群山，内心舒展畅快，登山览胜，便有了这一组清新灵动的山水小诗。

　　再看水意象的多元表达。《浪淘沙·北戴河》：“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词作遥想曹操北征乌桓，登临碣石写下《观沧海》“秋风萧瑟，洪波涌起”，跨越时空，和眼前渤海波涛相互呼应。站在这片土地回望历史，不再只是文人吊古，而是以今人的眼光对照千年历史变迁，落到“换了人间”的时代感慨。

　　《水调歌头·游泳》“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浪漫想象根植于现实的家国思考。修建三峡大坝的构想最早来自孙中山《建国方略》。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专门乘船考察长江，听取水利工作汇报，心中一直怀揣三峡工程的设想。受限于当时国力，宏大工程暂时无法落地，但这份改造山河、造福百姓的理想被写进诗词。从少年池塘嬉游，到青年“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横渡湘江，再到老年畅游长江，水伴随诗人一生，成为生命力量与家国理想的双重载体。

　　咏物与咏史：跳出古代文人士大夫叙事框架，建立人民性审美视角

　　咏物、咏史是旧体诗词两大传统题材。古典咏物诗词讲究托物言志，比如梅兰竹菊大多是文人士大夫清高人格的自我写照；传统咏史诗，大多站在精英视角，评点帝王将相的功过沉浮，感慨朝代更迭兴衰。毛泽东的《卜算子·咏梅》与《贺新郎·读史》，对这两类传统题材做了创造性改变。

　　陆游的《卜算子·咏梅》，写“寂寞开无主”“零落成泥碾作尘”，梅花是报国无门文人的自我写照，核心情绪是孤高、落寞、不被理解。毛泽东“反其意而用之”，重新塑造梅花的精神形象：“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梅花不再是孤独失意的个体，它在严寒中坚守，却不求独得春光，春天到来便隐于百花丛中。这里的品格，不再是封建士大夫的孤芳自赏，而是一种集体主义的精神境界：坚守信念却不谋求自我彰显，历尽苦寒却乐见万物复苏。

　　值得注意的是，为打磨这首词，他在创作前夕接连写三封书信，嘱托秘书田家英搜集古代咏梅旧作。他脑海记得明代高启《梅花九首》“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的名句，却记不准完整原文，便反复托人检索查证。这是毛泽东读书创作习惯的缩影，即便博通典籍，对待诗词创作依旧严谨审慎。

　　如果说咏梅是小物象的精神改写，《贺新郎·读史》则完成了对传统咏史的突破。《贺新郎·读史》从“人猿相揖别”写起，穿过青铜烈火，看破历代征战杀伐：“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蹻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歌未竟，东方白。”这首词诞生于繁重政务间隙，是毛泽东阅读《史记》、范文澜《中国通史》时万千感慨凝结而成。

　　这是非常重要的审美转向：传统史书与咏史诗以帝王将相为主角，而这首词把目光投向被旧史书忽略的反抗者。与之形成互文的是人民英雄纪念碑碑文，梳理近代以来为民族解放牺牲的先烈。一阕词写尽古代变迁，一篇碑文铭记近代牺牲，一古一今，共同构建起人民本位的历史审美。

　　毛泽东读古籍有两个鲜明特点：一是古籍新解，二是古为今用。“实事求是”源出《汉书·赵充国传》，经湖湘学派传入岳麓书院，毛泽东对这一古典词汇作出马克思主义的新阐释，使之成为党的思想路线，正是古籍新解的典范。他的书房收藏10万余册图书，二十四史反复研读，《资治通鉴》通读17遍，深谙古典史学，但不被旧的叙事逻辑禁锢，用诗词完成史观的文学表达。

　　很多人读毛泽东诗词，容易只看到豪迈雄浑的风格，却忽略这种内核层面的革新：同样使用旧体诗词的外壳，他把传统文学中士大夫的自我，置换为群体、人民、时代的大我。这是理解其诗词美学不可绕过的关键点。

　　情志书写：宏大叙事之下，彰显人性的温度与情感的真诚

　　在毛泽东诗词中，家国情怀与个人情感是共生的，这也是其作品能够跨越时代打动读者的重要原因。

　　他写乡土，《七律·到韶山》不只是记录故土风物。1959年6月，阔别家乡32年之后，毛泽东回到韶山。抵达韶山的次日凌晨5点，他便起身前往父母墓地，采下松枝敬献，感念父母生养之恩，感慨“前人辛苦，后人幸福”。离开之前，他还特意和身边同志说，以后回来，还要再来看看。在韶山，他自费宴请家乡父老乡亲，挨桌向乡亲们敬酒。当堂兄毛宇居感动地说出“主席敬酒，岂敢岂敢”，他恳切回复：“敬老尊贤，应该应该。”岁月流转，历经风雨巨变，面对故土故人，依旧保有这份温情。同时，韶山乡亲在反动军阀妄图挖掘祖坟的危难时刻，自发掩护先辈坟茔，领袖与百姓双向守护，也构成诗词背后厚重的现实底色。“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一句“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把家庭的悲欢、乡亲的牺牲，上升为民族奋斗的集体记忆，个人的乡关之思和时代的巨变融为一体。

　　写爱情，《虞美人·枕上》写尽离别之后辗转难眠的思念：“堆来枕上愁何状，江海翻波浪。夜长天色总难明，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晓来百念都灰烬，剩有离人影。一钩残月向西流，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是非常私人化、细腻柔软的情绪。多年之后，杨开慧的挚友李淑一向毛泽东索要这篇旧作，他没有直接抄录旧稿，而是另起笔，创作了《蝶恋花·答李淑一》，“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词作怀念杨开慧与柳直荀两位烈士，想象月宫之中吴刚捧酒、嫦娥起舞，忠魂遨游长空，忽闻人间革命胜利，顿时泪雨倾盆，个人的悼念升华为对革命忠魂的礼赞，获得更为厚重的艺术力量。1982年修缮杨开慧故居，在墙壁夹缝中发现一批从未寄出的书信，这些封存50余年的文字，成为读懂这份情感的实物注脚。

　　写友人唱和，《七律·和柳亚子先生》最能看出其中分寸。1949年，南京刚刚解放，国事千头万绪，柳亚子心中生出些许失意与牢骚。毛泽东在百忙之中写下这首酬答诗：“饮茶粤海未能忘，索句渝州叶正黄。三十一年还旧国，落花时节读华章。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忆过往交谊，温言劝慰，劝友人把目光放长远。之后还专程赴颐和园探望柳亚子，泛舟谈心。到新中国一周年庆典观演，柳亚子赋诗，毛泽东又作《浣溪沙·和柳亚子先生》，“一唱雄鸡天下白，万方乐奏有于阗，诗人兴会更无前”，记录举国欢腾。诗词在这里成为沟通心灵的载体，是精神对话的媒介。

　　写给丁玲的《临江仙·给丁玲同志》：“纤笔一枝谁与似？三千毛瑟精兵。阵图开向陇山东。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将军。”以电报远寄前线，尊重文艺、尊重知识分子。写给彭德怀的六言诗，寥寥数笔刻画战友风采，又经彭德怀之手修改，把荣光归于全体红军战士。《七律·吊罗荣桓同志》则是悼亡战友的深情笔墨，出于现实考量，此篇在生前并未公开发表。

　　正是乡愁、离别之痛、知己相交、同袍情谊这些人间真情，让这些诗词充满了有血有肉、可以共情的生命体验。

　　总的来看，毛泽东诗词脱胎于旧体诗词的形式，却突破了传统文人诗词的精神边界。这些诗词不是站在时代之外眺望山河，而是诗人身处历史洪流的中心，亲历山河变迁，把个体生命体验、民族命运思考、中华文脉传统熔铸一体。

　　（本文由谭繁鑫根据作者有关讲座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