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宗智

　　“剧院有个戏叫《茶馆》，里面有个角色叫黄胖子，现在从艺术院校招不到黄胖子，因为大家都去招高和帅的了。”近日，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院长冯远征指出当前表演艺考存在的选才同质化问题。他坦言，现在招不到身高一米六几的女演员、一米七几的男演员，因为艺术院校里女演员一米七几、男演员一米八几，早已是“标配模板”。

　　茶馆里的江湖客

　　话剧《茶馆》由老舍创作，剧本出场人物近五十人，茶馆老板、吃皇粮的旗人、办实业的资本家、清宫太监、信洋教的教士、穷困潦倒的农民，还有特务、打手、警察、流氓、相士，三教九流各有其貌，能做到“闻其声知其人”。黄胖子在里面不是主角，却不可或缺。

　　原著人物设定里，黄胖子个性鲜明。男，四十多岁，眉眼松弛，看人总眯眼凑近，配上肚腹凸起的敦实体态、松散拖沓的身形轮廓，完全就是清末民初混迹街头的市井闲人，圆滑、霸道，又带点滑稽。

　　台词和动作更能见其性格。黄胖子一出场便是熟稔的江湖做派，看不清人却先躬身请安，张口就是圆滑周全的场面话:“哥儿们，都瞧我啦!我请安了!都是自己弟兄，别伤了和气呀!”得知闹事者在后院，他依旧底气十足地放话:“有我黄胖子，谁也打不起来!”

　　他欺软懂避硬，左右逢源。张宅的鸽子飞到李宅，李宅不肯交还，两家各带打手到茶馆请黄胖子调解。黄胖子到场先给每个人请安，居中撮合，张李两家坐下喝喝茶，每人一碗烂肉面下肚，火气消了大半，李宅把鸽子原物奉还。缺陷化的外貌、生活化的体态、市井化的气场，正是这个人物成立的核心。可如今科班毕业生里，“卡颜”“卡气质”让这类自带生活质感的特色演员日渐稀缺。

　　卡在审美门槛

　　从公开资料来看，《茶馆》话剧版本历经数代传承打磨，主要有焦菊隐导演、1958年首演的老版，1999年林兆华导演的“第二代”版等。黄胖子一角，先后由方琯德、马星耀、班赞和梁冠华等演员饰演。

　　在班赞看来，《茶馆》是北京人艺演剧学派很重要的艺术成就。在饰演这一角色时，班赞从中学会了挖掘表演节奏。“当导演需要一个演员刻画好一个人物时，我在《茶馆》排演过程中掌握的方法就能用起来。怎么写人物小传、怎么体验生活、怎么分析台词、怎么设计习惯动作、怎么寻找身份、怎么寻找人物关系、怎么寻找内心世界和性格特点……”

　　为什么如今这样的演员难找?正如冯远征所说，艺术院校招生对身高外形的硬性要求，把许多符合角色特质的学生挡在门外。一方面，影视行业偏爱“高又帅”“白瘦美”，报考表演专业的学生，刻意朝统一外形模板靠拢。本可能适合演黄胖子这类特色角色的学生，要么在艺考阶段就因外形不符合“常规审美”被筛掉，要么入学后被同质化的表演训练磨掉了生活质感。另一方面，当下表演教学更侧重标准化的形体和台词训练，对人物个性化的体态、生活化的气场挖掘不足，毕业生大多带着相似的“精致感”，缺少烟火气和真实感。

　　更深层的原因则在于流量市场的逐利导向。制片方、投资方为了保障剧集热度与收益，优先选外形标准、颜值出众的演员，忽视角色适配度。当生产端只下单“高又帅”“白富美”，艺考这个前端，同样会调整指挥棒。

　　表演贵在千面

　　表演艺术的生命力，在真实与多元。黄胖子这类经典配角的稀缺，本质是行业审美单一化的缩影。

　　上世纪九十年代到本世纪初，中国影视剧里活跃着一批很难被归类的演员。他们没有统一的尺寸，却各有辨识度。李保田的瘦小精悍、刘佩琦的质朴粗粝，这些外形放到今天的艺考标准里，可能连复试都不好进。但他们塑造的小人物，恰恰是影视作品最接地气的部分。

　　于是之的《茶馆》王利发，瘦削、精明，带着旧时代商人的圆滑与悲凉；陈强的黄世仁、南霸天，靠的是眼神和体态里的“坏”，不是一张标准脸。他们没有一个是“模板化高颜值”，却都塑造了不可复刻的经典。中央戏剧学院教授李红把演员分成四类:“性格演员可塑性极强，是行业基石；本色演员依托自身气质；特型演员无可替代；而流量演员只有标准化颜值，可批量复制，极易被替代。”

　　模板化选材正在弱化演员的核心能力。不少新生代演员凭高挑颜值顺利入行，却缺乏对小人物的感知力和塑造力。冯远征说，人艺招演员时要“给我们一个感觉，能演谁”，当演员的物理条件被压缩到极窄的区间，可被讲述的故事，自然也就跟着窄了。

　　对此，也有网友建议，艺术从生活中来，再到生活中去，剧团不妨开阔人才选拔渠道，而不仅局限于艺术院校。（刘宗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