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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 茹
诗人符力近年来的创作深切关注现实生活,他不满足于风景速写或是情感札记,而是试图以一套完整的诗歌语法呈现日常生活中“爱的场景”。
以符力发表在《人民文学》2026年第9期上的组诗《当大地收拾星星的碎片》为例,组诗以《过滤器》开头,以《七月的光芒》结尾,八首作品像八扇窗户一样,朝向不同的季节和场景,但是都指向同一个光源——那就是“家”和“爱”。《过滤器》以“我拨开词典里/成堆的叶子、四散的石头/乱蹿的火焰,看清了这两个词:/家、爱”来结束全诗,几乎给整组诗立下了主题路标。之后七首就是对“家”和“爱”这两个字的逐一展开、反复印证。诗人并不是在写作中推导出爱,而是在漫长的生活中确认了爱,再用诗的形式回溯那些使爱得以成立的瞬间。八首诗的季节正好形成一个循环,即秋、冬、春、夏。四季更替与爱的种种变化交织在一起,使得整组诗有近乎自然节律的内在秩序。
“过滤器”是这一组诗的核心隐喻,也是理解符力诗歌的钥匙。在《过滤器》里,过滤一开始就是一种自然现象,“枯叶从树上筛下来,起初是三五片/最后也是三五片”。一个“筛”字把秋天的落叶变成了有选择的动作,起初只有三五片,最后也是三五片,用数量的不变来暗示生命的循环。更具冲击力的是第二节,“当大地收拾星星的碎片,夜空的蓝、/夜空的静,这美的本身,/才会诞生”。通常人们认为夜空之美在于星辰的闪耀,但是符力却认为美产生于大地对星辰碎片的“收拾”。这也是符力诗歌的美学理念:不一定是丰盈造就美,删减也能造就美。
“从思想的树梢、行动的原野,从感觉的江河湖海,我该滤掉什么?留下什么?”把人的内在世界空间化了,思想是高处的树梢,行动是广阔的原野,感觉是流动的水域。最终的答案“家”“爱”从词典里成堆的叶子、四散的石头、乱蹿的火焰中浮现出来,说明诗人最后选择的是最朴素、坚实的两个字。这两个字像两块沉石压住了全诗的轻盈与游移。
符力诗歌创作中的意象系统有明显的运动轨迹,由具体可触的日常生活之物开始,慢慢上升到宏大的、超验的自然和宇宙之物,最后又回落到身体和心灵的内部。如果说《过滤器》写的是哲思和内心,那么《三月十八日》《那年冬天》就是对具体生活的展开,在日常生活中挖掘诗意。《三月十八日》用精确到门牌号、分钟的纪实笔法开始写作,“团结湖路十七号楼前/八点十分的光明中”。但是紧接着,“满树山桃花,/吐露粉红色的心声,/有些声音,正溢出淡粉的色泽,像/唇边的奶油蛋糕”,这是一组精妙的通感表达,山桃花的“心声”是听觉的,“粉红色”是视觉的,“奶油蛋糕”是味觉和触觉的,几种感官在同一个比喻里叠合起来,把春天的甜美具体化、可感化。而在“手推车歇在树下。白发长者/对老伴附耳低语。两个孩子蹦跳着”中,这些平凡的人物和动作,因为山桃花的映照而有了仪式感。结尾处“我在飞着,像一片花瓣,或者,/像一片花瓣的回忆”中,“我”从观察者变成了被观察者,甚至成了花瓣的“回忆”,自我在春天里消融了。
《这片土地是爱我的》《夏夜》《七月的光芒》,从土地、亲情、爱情三个方面来回应家与爱的主题。《这片土地是爱我的》以判断句开头,“桃花、杏花、李花、梨花,/纷纷受命开放”,“受命”一词把自然的花期变成了对“我”的回应。“呼喊我,拍打我,直到我被阳光放牧在/暖风吹拂的原野上”。放牧是这首诗的诗眼,人被阳光放牧,意味着人与自然的相处,结尾“头顶发芽、脚底生根”表现了人与自然合一的生命境界。
《夏夜》的情感浓度极高。诗句“我的父亲,亲自划船,/把餐叙后的朋友们送到对岸去”营造的场景,很有“原型”意味:一个男人在黑夜中渡河,为了履行对朋友的承诺,也为了回到家人身边。“他必须出去,也必须回来。”遥远的那个夏夜,他做到了。“必须”二字道出了责任的绝对性。但是最动人的却是结尾处的转折,“而他不久就忘记了当时的事情,/忘记了那是夏夜——小路上的萤火虫,人间的小精灵:/闪闪烁烁,用微弱的光,/认识他”。父亲忘记了,但是萤火虫记得。人的记忆会消退,自然的记忆却永存。“认识他”这三个字看似平淡无奇,实则饱含着无限的温情。
《七月的光芒》讲述爱情,在“我们终将入暮/苦于远足”时,诗人最终会忘记“所有的飞鸿和雪泥”,但是却记得一个小小的细节,即“从早餐店出来,我们手牵手走/过崇礼广场,提着/一块椒盐煎饼、一块酸奶煎饼”。此处,两块煎饼仿佛比任何壮丽的风景都更能承载爱的记忆。“我们闪闪发亮,像两棵行走的白桦树”,白桦树的意象既是草原风景的呼应,又是爱情状态的隐喻,两棵树并肩行走,各自独立又彼此相邻。结尾“在我们周身,七月的这个早上,/发现了自己的光芒”,仿佛爱不是人的属性,而是时间本身的属性,在那个特定的早晨“自我”显现。
纵观符力近年的创作,其语言风格可以用“质朴中见精准”来概括。他试图在最普通的词语里找到最准确的排列,如“筛”“收拾”“放牧”这些动词都是日常用语,但是它们在具体的语境中却有着新的表现力。在情感的处理上,他采取了克制的抒情方式,不直接说出“我爱这个世界”,只说“我无从触摸世界的过滤器,但我/知晓那些事物的存在”;不直接说出“我怀念父亲”,而只是说萤火虫“用微弱的光,/认识他”。
符力并没有把爱美化成一种轻松的、理所当然的情感,而是表现出了爱的多种面貌,超出了个人抒情的范围,试图回答当代人共同思考的问题:在飞速发展的时代,怎样过滤生活,保留真正重要的东西呢?符力的答案是“家”和“爱”,他的诗歌本身就是对这个问题的延展。
(作者系河南日报社顶端文学频道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