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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果
BBC(英国广播公司)的新剧《护工不是人》,能在豆瓣稳居8.5高分,靠的不是科幻片常见的拯救世界的宏大设定,而是把“护老”这件人人都要面对的事拍得足够真实,用贴近日常的未来感,唤起观众的共鸣。开场浴室戏里,一段女高音与女中音的二重唱悄然响起,不炫技,也不煽情,正契合导演将故事讲得既科幻又经得起推敲的构思。

英剧《护工不是人》海报
故事设定在2029年,刚出院的老妇人苏,带着低血糖摔倒后磕出的伤痛,放满一缸带着泡泡的热水,瘫在浴缸里闭着眼,以此缓解身体的疲劳。一旁的音响里传出《花之二重唱》的歌声:茂密的树枝下,洁白的茉莉花……这是法国作曲家德利布歌剧《拉克美》中的经典唱段,描述印度婆罗门美丽的少女拉克美和贴身侍女玛丽卡,在恒河岸边采花,彼此敞开心扉,女高音与女中音唱出花香与晨光交织的美好场景。没有大起大落的戏剧冲突,凭借旋律线条的极致流畅与声部融合的天然和谐,成为歌剧史上最具治愈感的女声二重唱经典。
丧夫之后的苏,只剩儿子迈克尔这一个亲人。可迈克尔连自己的生活都打理得一团糟,根本没能力也没心思照顾她。躺在浴缸里的苏在歌声中畅想,身边也有贴心的“玛丽卡”就好了。这时,迈克尔分期付款买来照顾母亲的二手机器人琳达,僵直地出现在浴室,机械的提示音一句接一句往外冒:“危险、危险、危险,在浴缸里睡着可能致命,传奇歌手惠特尼·休斯顿就溺亡在浴缸里。”吓得苏睁大了眼。这种不带一点人情味的理性提醒,让苏的私人空间变成了大型社死现场。老人有多年养成的爱好和习惯,机器有它不容置疑的程序。一老一机,起初就像两个各有主题的声部,汇成了刺耳噪音。
机器人琳达监测到苏的多巴胺水平偏低,判定她长期陷在丧偶的低落情绪里。按程序设定,改善情绪最快的方案就是推送节奏明快的歌曲,于是它马上推送了一首改编自美国传统民谣、节奏强劲的欧陆舞曲《Cotton Eye Joe》(《棉眼乔》)。它试图用一首快歌把苏的生理指标拉上去,却不会理解,人类的悲伤不是靠换首歌就能一键置换的。琳达只是严格按照安全程序执行任务,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已经对苏造成莫大的冒犯。恼怒不已的苏,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把机器人退掉。
被苏轰出房间后,琳达把一盒磁带投进老式收录机,怀旧歌声在房间里漫开。琳达开始自动搜寻:相框里夫妇的合影,杯子上结婚二十五周年的刻纹,柜角叠放的旧信札,窗台上那盆早已枯了的玫瑰。它的摄像头逐一扫过,将每一件物品放大、识别、归档。不通人情的琳达,把苏和丈夫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一一读取,存进它那容量有限、却从不出错的硬盘里。
次日,退货箱已经推到家门口,琳达一边往外走,一边像个老母亲似的,提醒苏锅里给她留了吃的,不要忘记吃止痛药……苏这才发现,琳达已悄悄把纪念丈夫的那株玫瑰认认真真栽进了花园。那是苏一直想种给亡夫的,儿子迈克尔嘴上答应却一拖再拖,最后是这台不通人情的机器人连夜翻好了土。苏突然觉得,这台笨拙的旧机器,其实有它体贴和照应人的细心。她决定留下琳达。
剧情的副线,是一面用音乐打造的镜子,明明白白映出人的平庸与虚伪。苏在乐器店打工的儿子迈克尔,自诩很懂音乐,能讲出第一次倾听平克·弗洛伊德于1973年发行的经典专辑《月之暗面》的震撼,记得攒钱去买AC/DC(摇滚乐迷心中硬摇滚的标杆之一)演唱会门票的激动,嘲笑AI(人工智能)永远不懂人和音乐之间的联结。可同样是这位夸夸其谈的迈克尔,却连顾客要找的一款时下正流行的同款平价吉他都认不出,写不出一首能上台弹唱的原创歌,最后只能求助琳达,把它只花了一分钟就生成的作品据为己有。结果开放麦的舞台上,大家都听出来了——迈克尔这首“原创”,整首就是加拿大歌手丹尼尔·波特的《Bad Day》(《糟糕的一天》,本世纪初最畅销的单曲之一)。台下的观众向他投去鄙夷的眼神。不求上进、上班时常摸鱼的迈克尔,很快在乐器店被一个机器人店员比了下去——对方张口就能讲清冷门独立乐队的背景和小众型号吉他的参数。这份工作,终究没保住。
人可以利用AI,但不能把本该自己担的责任,统统外包给AI,因为那可能意味着失去自我。就像剧中的迈克尔,不但丢了工作,也弄丢了他原本在母亲生命里本该占据的声部——那个位置,最后是一台二手机器人替他守住的。
全剧最后一集,躲过被拆解命运的琳达回到了苏的身边。它再次播放了自己与苏起冲突那天曾选用的曲子《Cotton Eye Joe》,苏没像上次那样恼怒,反而抿着嘴笑,踩着拍子慢慢迈开了步。她走在前面,琳达小半步跟在身侧,像个小心翼翼托着旋律走的伴奏。AI护老,不是机器用程序把人的生活规范成无错的单声部,而是在人日渐衰败的过程中,谱成一曲有陪伴、有回应的二重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