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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利群
若从2008年入学北大梵巴开始读《大唐西域记》算起,迄今已有18年。以前跟老师一起读,听老师回忆季羡林先生当年率团队校注《大唐西域记》的艰辛工作。现今跟学生一起读,中文本、英译本、法译本、日译本、印地语本,多种版本一起读,似乎总能有新的发现。捧在手上的这本全彩典藏版《大唐西域记》,是根据高丽藏之底本,参校多种版本,改订为简体字版的。卷首冠以长序,论及玄奘与《大唐西域记》的经典之风。篇末附以佛教常识、佛典故事为余论,助人阅读理解。全书精心设计,手绘地图以明西域、印度交通,手绘历史场景试图还原玄奘西行细节,文物照片、实景影像提供丰富的视觉体验,图文并茂,古今相应。这是一部传承经典的著作,又是一部开阅读之新的诚意之作。

《大唐西域记》(唐)玄奘辩机撰 陈引驰 陈特 注评 凤凰出版社2026年出版
玄奘《大唐西域记》中谈到印度疆域时称,“五印度之境,周九万余里,三垂大海,北背雪山”。将古代印度按照五方来划分为东印度、西印度、中印度、北印度、南印度,是中印地理知识的共同记忆。五分印度的大地区划观念为考古学者康宁汉(Alexander Cunningham)、凯孚尔(Kirfel)与佛学家毕西洛(B.C.Law)所认同。考古学家们对于那烂陀寺等佛教遗址的精准发掘,有赖于玄奘的记载。故而,玄奘这位中国的历史人物进入了印度的中小学课本,家喻户晓。
阅读全彩典藏版《大唐西域记》,感觉正文后的余论有趣,例如玄奘对于观世音菩萨还是观自在菩萨的讨论,引起华严、法藏后学以及后代学者的持续讨论。1927年在新疆出土了梵文《妙法莲华经》写本,帮助学者们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研讨。辛岛静志以写本实证推翻“同词异译”的传统成说,提出“观世音”源于早期梵语Avalokita-svara(观声音),“观自在”源于后期梵语Avalokitesvara(观自在),二名分属不同历史层次,非仅译语新旧之别。后世学者的研究有助于解答玄奘的困惑,甚为妙哉。
值得读者留意的是,此典藏版《大唐西域记》的护封内侧暗藏了一幅手绘地图,从长安出发到玉门关、高昌、素叶、小孤城、迦毕试、健驮逻、曲女城、鹿野苑、摩揭陀、那烂陀等地。这幅地图的不同部位也截取出来,放在相应章节的前面,为读者指示方向。编辑团队的这一番苦心和巧妙构思,可谓匠心独运,解决了读者想象具体位置的困惑,也规避了地图的敏感性。虽然个别地点的位置与实际位置略有偏离,未能显示出玄奘访印的全部路线,但也大大弥补了《大唐西域记》作为地理书缺失相应地图的遗憾。
此全彩《大唐西域记》中所绘历史场景均颇具匠心。玄奘在高昌讲经的图画,穹顶类似帐篷,听众服装厚实,有西域之风。玄奘进入雪山、吐火罗之地的绘图,雪山高耸,寒风呼啸,马队在天地间那样渺小,令读者担心这一行人的安全。玄奘访问拘尸那揭罗,回忆佛陀在娑罗双树下涅槃的场景,彩绘呈现出安详宁静的场景。之前蔡谷涛编辑特地问起过佛陀涅槃的场景,佛陀身后到底是一棵树还是两棵树,我提供了一些南亚、东南亚的雕塑和壁画图片,供画师龚晓涛先生参考。没想到他们真的采用了,完美地呈现了佛陀涅槃的场景,算是从善如流,画技高超。

贞观九年(635年),玄奘抵达劫比罗伐窣堵(佛祖出生地)
书中精心编印了丰富的文物照片、实景影像。榆林窟、克孜尔石窟等壁画文物,铺满一整页的装帧方式,给读者很强的视觉冲击,令人感受到佛教艺术的魅力。我之前提供的梵文贝叶经、印度国家博物馆菩萨雕塑、鹿野苑达麦塔、王舍城灵鹫峰的照片,编辑都很用心地穿插在相关的页面,有序地呈现出来。让我更感兴趣的是,书中南京栖霞寺舍利塔的八相成道图,包含释迦托胎、降生、出游、逾城、苦行、成道、说法、入灭等场景,影影绰绰之间,颇有佛陀遗风。这一文物,有汉画像石的美术特点,展现了佛教东传至汉地的本土化适应。而印度的雕塑艺术,从犍陀罗到秣菟罗到鹿野苑,有一个外部到内部的本土化过程,每一个流派都创造出了典范之作。中印两国都是本体性很强的文明,文化交融的过程有类似之处。
佛教自印度播迁亚洲,2000余年间,无数中国及世界佛教徒万里迢迢,奔赴天竺朝圣。法显、玄奘、义净诸高僧,以足迹丈量丝路,以生命叩问真理,为世界留下了灿烂的经典与文化遗产,其精神更如灯炬长明,鼓舞着中印两国人民世代前行。印度那烂陀玄奘纪念堂门前悬有一联,出自西安大慈恩寺,与赵朴初先生题写的“玄奘纪念堂”匾额交相辉映——“西天取经,三界垂范,誉为法门领袖;东土弘佛,千秋载德,尊称民族脊梁。”字字铿锵,道尽一代高僧之功德,亦见两国人民对其共同之敬仰。
今岁明年,中印相继担任金砖国家主席国,两国关系正逢重要契机。玄奘在前,中印何以共赴?中印两大文明,数千年来交流互鉴,留下的文化遗产不可胜数。近年来,亚洲多国合作申遗已有成功先例,玄奘《大唐西域记》作为两国共同珍视的文化瑰宝,或许正可为中印携手共赴未来,提供一份历史深处的灵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