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浙江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李咏吟

　　项脊轩破旧、狭窄、阴冷、孤寂，却是一个深重的情感承载物，承载了作者独特的生命体验和亲情记忆。贫寒，本是一种痛苦的经历，却因志向的支撑，而成了生活的馈赠

项脊轩意境图

　　我们知道，著名作家、学者林语堂痴迷明清小品，一生好读不倦。明清小品，在我国文学史上有着重要地位，每每通过晓畅生动的语言，来传达真挚的情感、天然的意趣，给人玲珑剔透、闲适恬淡之感。例如“震川先生”归有光的《项脊轩志》，乍一看平淡无奇，写的不过是寻常琐事，细读起来却耐人寻味、感人至深。笔者一直在想，这篇小品文究竟哪里最让人感动？项脊轩破旧、狭窄、阴冷、孤寂，从建筑空间意义上讲，几乎不值一提。但从文眼意义上说，它是一个深重的情感承载物，承载了作者独特的生命体验和亲情记忆。新春临近，思乡情浓。再读《项脊轩志》，不由百感交集。

　　文中，作者以项脊轩为中心，叙述了个人奋斗的艰辛历程，以及一家几代的人事变迁。童年时，母亲已经过世，他只能通过奶妈的讲述，想象母亲的亲情形象。叔叔们已经分家独立生活，彼此之间似乎相当陌生，并无深情。值得一提的是，作者也并未提及他的父亲，以及堂兄弟姐妹。回忆童年，似乎只有小书斋里的寂寞时光。尽管如此，他也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孤独的飘零人，并未心生抱怨、怨天尤人。在项脊轩里，他专心致志、发奋苦读，不断超越物质生活的辛苦，与往古圣贤在经典中相会，收获了心灵的愉悦和精神的富饶。

　　贫寒，本是一种痛苦的经历，却因志向的支撑，而不至于那么难熬，甚至成了生活的馈赠。功成名就时，苦痛的回忆带着庆幸与充实，纷至沓来。对于作者来说，苦难没有击倒他，而是让他勤勉向上。这，或许正是作者怀念项脊轩的重要原因。从这个意义上说，《项脊轩志》是对青春奋斗者苦痛时光、苦痛生活的一曲赞歌，让人自我激励，让人感恩成长。

　　除此，该文对亲情的怀念和讴歌，更加动人心弦。人生于世，亲情弥足珍贵，往往伴随着整个生命记忆。以项脊轩为中心的亲情记忆，几乎全是围绕女性展开。直接出场的，是奶妈与祖母；间接出场的，是母亲与姐姐。对于这位“先大母婢也，乳二世”的奶妈，作者充满了深情与感激。通过她来讲述自己的母亲，回忆自己的母亲，作者的思念之情变得格外强烈。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余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这几句朴实无华、言简意赅，触动了人内心最柔软的角落，让人共鸣，发人深思。深沉的母爱，一生报答不尽。“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何等沉痛的体验、揪心的遗憾！

　　同样感人的是，作者怀念祖母的文字。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因他长久待在小房间里读书，祖母打趣说他像个女孩子。深知读书的意义，也有家族子孙读书无成和壮志未酬的感叹，祖母其实非常期待自己的孙子有朝一日能够学有所成、报效国家。每念及此，“令人长号不自禁”。这里，作者不落俗套，没有明写祖母如何慈祥，如何给他吃食，而是重点刻画了她鼓励读书的场面。这种精神承载，显示了巨大的亲情价值！

　　十几年后补写此文，作者以白描手法叙述了结婚、妻死、不遇等人生变故。四顾茫然，物是人非。“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时间远逝，亲人离世，对亲情的记忆却鲜活如初！结尾寥寥几句，好似点睛之笔，抒发了作者的生命深情。这是亲情的浓缩，也是亲情的赞歌！（李咏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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