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勤余
看过《邪不压正》的剧情梗概和预告片时，我心中充满了疑惑。华裔青年小亨德勒，也就是李天然，为报十三岁那年师父满门被害的血海深仇回到北平，誓要诛杀仇人朱潜龙。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正经到不能再正经的故事。以姜文今时今日的地位和品味，应当对此不屑一顾才是。可当你从影院离开之时，上述疑问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姜文还是那个姜文，就连原著小说，也根本不在他的眼中。
姜文新作《邪不压正》
大概从影片开始半小时后起，《邪不压正》就在戏谑与黑色幽默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无法再回头。当姜文和廖凡互扔手榴弹时，电影的荒诞氛围如期到达了高潮。姜文似乎在向世界表达自我：我的想法，观众绝对猜不到。李天然和朱潜龙的决战，就是最好的例证。正邪对决，本是点题的场景。可偏偏在两人中间夹杂了一个神志不清，以丑角面目出现的日本军官。他时不时站起又坐下，胡言乱语一番，让这场生死对决显得格外滑稽。或许，这正是姜文电影的特色。
姜文电影的特色并非一贯如此。《阳光灿烂的日子》《鬼子来了》时期的姜文，遵循的还是现实主义。只不过，他的眼光比常人更特别、更毒辣些。从《太阳照常升起》起，姜文作品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剧情晦涩了，隐喻变多了，越来越不那么“大众”了。即使是在票房和口碑双丰收的《让子弹飞》里，我们也能轻松地读出姜文对现实主义的嘲讽。而最终结果是，姜文电影的形式感已经超越了其所要讲述的内容。
无人有权力规定，电影叙事应该是什么样的。讨论姜文电影对观众友好不友好，实在是一个伪命题。有人在《邪不压正》的悠扬音乐中酣然睡去，也有人在姜文的一个又一个隐喻中兴奋不已，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老实说，有些隐喻，我也是在看完电影之后，经人提醒方才知晓。但这并不妨碍我理解姜文想要表达的思想。但问题在于，电影必须得这么拍么？
在复仇前踌躇彷徨的李天然，俨然是北平版的哈姆雷特。要复仇，先得战胜恐惧本身，看上去炫彩夺目的电影，其实拥有一个极为显白的主题。拨开整部电影高密度的台词和值得称道的摄影，不难发现，电影的主线极为单薄。先前让观众期待已久的斗智斗勇，在电影中均难觅踪影。
《邪不压正》剧照，姜文在片中饰演蓝青峰
当然，姜文的作品从来不会缺少谈资。如果将电影分拆，我们可以从中找出的亮点并不少。比如，在两性关系中永远占据主导地位的女性角色；又比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善恶难辨的蓝青峰；再如，从《阳光灿烂的日子》到《邪不压正》，屋顶总是象征着纯洁的感情。或许我们还能举出一大堆例子，但当它们组合到一起，仍然未能为观众奉上一个精彩的故事。
姜文的叙事能力毋庸置疑，这一点早已在《阳光灿烂的日子》等作品中得到了证实。可是看上去，姜文似乎对老老实实为观众讲个好故事彻底失去了兴趣。他更希望和观众一起开展头脑风暴，在一个又一个意象中流连忘返。用姜文自己的说法是，给中国观众一点时间，他们会赶上来的。不妨大胆预测，姜文的下一部作品，仍然不会让每一位坐在影院里的观众感到轻松。观赏姜文的电影，会不会在今后成为辨别影迷属性的分界线？分属不同阵营的影迷之间的互怼，似乎已经隐隐地绘制出了一条鄙视链。
但在我看来，与其争论今天的姜文到底是才华横溢，还是狂妄自大，倒不如庆幸，中国电影界还有一个姜文的存在。如果所有中国大导演都满足于拍摄空无一物的《长城》《道士下山》，那可如何是好？姜文的电影之路，还远未走到盖棺定论之时。相信，姜文对于电影艺术的探索也不会止步。能否在形式和内容之间取得平衡，为影迷带来更杰出的作品，正是本人对姜文的最大期待。
不过话说回来，一旦失去独特的个性，姜文也就不再是姜文了。最令我担心的倒是，如果《邪不压正》不属于姜文，它还能在中国电影市场上掀起波澜么？观众还会为一部在冗长时间内看不太懂的电影花费心思解读其中隐喻么？进而言之，如果没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和名望，姜文还能有足够的资本来实践自己的电影理想么？那样的话，《邪不压正》会不会成为一部稀奇的小众电影，在沾满灰尘后被人遗忘？
姜文在《邪不压正》里把影评家们好好讽刺了一番，但或许他更应该感谢他们。没有这些评论者的解读和过度解读，他的电影又怎会披上一层光环？要知道，可不是每一位中国电影人都能拥有这般好运气，尽管他们的作品也许并不差。（李勤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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