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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蝉:回忆洛夫先生

2018-08-02 09:29 来源:光明网-文艺评论频道 
2018-08-02 09:29:39来源:光明网-文艺评论频道作者:责任编辑:李姝昱

  作者:诗人,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 向以鲜

  今年3月19日,著名诗人洛夫去世。几个月来,出现了不少纪念文章、纪念诗会。笔者最早读到洛夫的诗,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在南开大学求学期间。当时,南开大学图书馆辟有港台书专馆,那是笔者最爱去的地方:不仅图书内容颇为特别,而且装帧之精美让人着迷。清晰地记得,馆里有一部洛夫的诗集《石室之死亡》。说实在的,那时年轻,没有读懂这部组诗。但笔者对诗的标题甚感兴趣,急切地想弄清楚洛夫的“石室”究竟是个什么空间。

灰蝉:回忆洛夫先生

诗人洛夫

  汉语中是有“石室”这个词的,最著名的当推文翁化蜀时在成都开创的石室。这个石室,实际上是中国最早的一个官学人文教育空间。之后,石室也与石穴或石洞相关联,成为修道成佛之所,总之都有几分非凡的意味。但是,笔者读了洛夫的“石室”,却发现与上述诸义基本无涉,它完全是洛夫自创自喻的一个独特所在。有人说,石室就是战壕或碉堡一类的战争象征;也有人说,石室可能是囚室、坟墓或子宫等。个人认为,没必要去坐实石室是什么,也许洛夫本人也并无此意。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石室是个相对封闭、令人窒息的地方,是自由和生命的反面。从此,笔者深深记住了洛夫这个名字。

  2000年,72岁的洛夫花了一年时间,写成了3000多行的长诗《漂木》。该诗辽阔的视野、汪洋的想象以及壮丽的结构,在汉语诗中实为罕见。一位年逾古稀的老诗人,还有如此旺盛的创造力,这是诗人之幸,亦为汉语诗歌之幸。

  有时候,对自己心仪的诗人,并不怎么急于见到。你喜欢他,就去读他的诗,何必要相见呢?因此,笔者特别喜欢《世说新语•任诞》中的一个故事。“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读罢,感触颇深,笔者还专门写过一首名为《雪夜访戴》的小诗,其中有这么几句:雪,越下越大/像一则纷乱的寓言/多么幸福的归程/整条剡溪都快冻住。这真是,不见亦见,见亦不见。

  时机到了,见亦无妨。19世纪法国著名诗人兰波说过,天下诗歌兄弟是一家。真正的诗人,迟早都会相见的。2016年冬天,笔者有幸在成都见到了洛夫及其夫人。当时,他的身体状况还很好,虽然头发白了,但面色红润、中气十足,酒量也不错。笔者想到,做一名诗人是幸福的,当然也是痛苦的;做一名长寿诗人,更幸福,也更痛苦。活过来并熬下去的,必是大勇者、大智者、大仁者。成都一别之后,与洛夫再未见过。之后,又读了他的《唐诗解构》。读此书的目的,是想了解一下洛夫对古典诗歌的解构功夫。可能是期望值过高,窃以为《唐诗解构》不算是多么成功的作品。这也很自然。事实上,任何一位诗人,恐怕都很难保证自己的每首作品都是传世之作吧?李白不能,杜甫不能,叶芝、里尔克也不能。

  今年春天,具体说是3月19日早上八点左右,笔者打开微信,得知诗人洛夫已于数小时之前,离开了他深爱的这个世界。随后,《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打来电话,问对洛夫如何评价,笔者回答:“洛夫的诗,打通中西文化的隔阂,并且发出了自己的强音。无论是气势恢弘的长篇如《漂木》,还是玲珑剔透的《金龙禅寺》,都显示出他是一个涵养深厚、心灵敏睿的卓越汉语诗人。”

  短诗是诗人的通行证,长诗是诗人的身份证。对于一位诗人来说,没有脍炙人口的短诗不行,如果李白没有《静夜思》、杜甫没有《春夜喜雨》,那将是不可想象的。但要做一位伟大的诗人,光有短诗通行于世还不行,还必须要有压得江山的长诗才行,长诗才是确立诗人份量和质量的压舱石。所以,李白必须有《蜀道难》,杜甫必须有三吏三别。否则,就成不了大诗人。洛夫的长诗自不必说,可谓达到了汉语史诗的至高境地。他的短诗也很好,笔者尤喜《金龙禅寺》:

  晚钟

  是游客下山的小路

  羊齿植物

  沿着白色的石阶

  一路嚼了下去

 

  如果此处降雪

  而只见

  一只惊起的灰蝉

  把山中的灯火

  一盏盏地

  点燃

  这绝对是现代汉语诗中不可多得的绝句,有着深厚的古典传统,也不乏时代气息。空灵而疼痛,惊艳而又寂灭。不知为何,一想到已经辞世数月之久的洛夫先生,那恍惚的白发和目光,笔者总会想起这只点燃灯火的灰蝉,一只灰色的蝉,灰中的蝉。(向以鲜)

[责任编辑:李姝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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