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学硕士 杨少伟

　　大观园作为《红楼梦》中人物活动的主要场所，可以说贯穿整部小说，但从整体上着眼于大观园建筑具体布局的是在第17回、第40回和第41回。这三回中关于园林描写的侧重点又有明显区别。第17回侧重于描摹大观园的外部轮廓，通过“试才题对额”这一情节来展现大观园的鸟瞰图。而第40和41两回是通过“刘姥姥进大观园”这一叙事单元来具体刻画小说主要人物住处的内部摆设。在这一外一内、一略一详、一大一小之间，大观园基本被交代清楚。

图为苏州园林一角

　　在介绍大观园之前需要先搞清楚明清园林建筑的整体风格，而明清建筑的风格多以明末清初文人住所为典范。梁思成在《中国建筑史》上有：“北方诸苑囿，在布置取材方面，多以明末清初江南诸园为蓝本。”大观园无疑也深受南方园林的影响。那么明清园林建筑的总体风格是什么？笔者以为“写意”二字便可扼其大要。所谓写意，与绘画之“写意”相通，是以审美性为主导，表现为“纳须弥于芥子”，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有以小见大之含蓄表达，目的是塑造一个特定的能表达心灵世界的意境。下面兹举《红楼梦》中以山石写意、以水写意、以题额写意、以建筑写意的描写，来说明大观园的典范意义。

　　以山石写意。兹举原文（以下《红楼梦》引文皆出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红楼梦》）：

　　贾政先秉正看门。只见正门五间，上面桶瓦泥鳅脊；那门栏窗槅，皆是细雕新鲜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矶，凿成西番草花样。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随势砌去，果然不落富丽俗套，自是欢喜。遂命开门，只见迎面一带翠嶂挡在前面。众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贾政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众人道：‘极是。非胸中大有邱壑，焉想及此。’说毕，往前一望，见白石崚嶒，或如鬼怪，或如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

　　这是典型的“开门见山”的建筑风格，正如贾政所言“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重点在一个“趣”字上，中国人更爱含蓄美。从《诗经》、《离骚》到唐诗、宋词、元曲一脉相承，构成了我们民族文化心理结构。山的“写意”效果主要表现在为整座园林创造出一种隐藏着的、不外露的、待人探寻的意态和趣味。所以，当宝玉提议将此山命名为“曲径通幽处”，自然是得到了赞赏。

图为影视剧《红楼梦》中的大观园

　　以水写意。兹举原文：

　　只见佳木茏葱，奇花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俯而视之，则清溪泻雪，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沿，石桥三港，兽面衔吐。

　　此处描写了大观园中的水源。一个园林，没有水相当于没有生命。水不仅是连接各个建筑的纽带，在《红楼梦》中也是一种独特的象征。一方面“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有一种柔美和纯洁的象征；另外，它又有滋润“群芳”的功用，所以宝玉将此处命名为“沁芳”，极为恰当。抛开《红楼梦》，从园林的普遍意义上来说，水也是一种“上善”、“善利万物而不争”的象征，亦能很好地体现出中华民族的文化心理。

　　以题额写意。以文字为载体的题额在园林中是最富有写意性的，它能赋予亭台楼阁各种意义，能表达建筑主人的品格和审美。只言片语，一联一对即可将人们对人生和宇宙的理解与周围的园林景观融为一体。这在第17回中随处可见，第17回中的回目便是“试才题对额”。题额对园林景观的升华之功用如同诗句中“诗眼”的作用，题额甚至能赋予建筑独特的性格。譬如宝玉的住处里面有海棠有芭蕉，所以有“怡红快绿”的题额。黛玉住处“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又有娥皇、女英洒泪湘竹的典故，自然而然有“有凤来仪”的额，以及“潇湘馆”的名。

贾宝玉的住处题有“怡红快绿”的题额

　　以单体建筑写意。建筑是中国古典园林中的主题部分，亦是“写意”方法不可缺少的部分。《红楼梦》中这部分的描写主要体现在第40和41两回中，由于这两回涉及的建筑太多，姑且仅举潇湘馆一例，兹引原文如下：

　　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两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出去则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又有两间小小退步。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

　　通过潇湘馆内部的陈设和外部的布局，已经能清晰地反映出林黛玉的性格。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建筑本身的性格又反哺林黛玉的性格，致使建筑和人物塑造相得益彰。

　　总之，在大观园中，“写意”的实例比比皆是，它们的具体表现虽千差万别，但作用却都是通过激发审美者的心理活动与艺术想象，以此突破园林景观在时空等方面受到的限制，从而把园林审美引入更深广的境界。（杨少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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