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挨打与冲突的间接性

　　作者：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中国红楼梦学会副会长 詹丹

　　日常生活的平庸与琐碎，虽然构成了小说《红楼梦》的主体，但是，在前八十回里，也存在着大起大落的情节冲突的高潮，第三十三回的“宝玉挨打”即是。不过，即使在这次所谓的大事件中，作者对冲突的处理也有了全新的变化。这种变化，是与冲突双方当事人的特定身份及相关背景紧密相关的。

1987年版电视剧《红楼梦》第十五集“弄唇舌宝玉遭笞挞”

　　我们知道，冲突是力量大致相等的两方的作用与反作用，其戏剧性也由此产生。但是，在当时的社会中，作为传统价值维护者的贾政和作为叛逆者的贾宝玉，两人之间的力量是无法相提并论的。这不但因为前者正统、后者非正统，而且，父与子的身份就表明了前者具有绝对的优势，贾宝玉除了老老实实等着挨打外，并无冲突和戏剧性可言。

　　明清时代的普遍状况是：子孙不孝被父母殴打致死的，可以从宽甚至不予追究法律责任。父母向官府告子女迕逆的，无需提供证据，因为父母的身份就决定了他们不可能有错。于是，在宝玉挨打这一事件中，要使冲突充分展开，就要有大致相等的反作用力，就要把冲突的另一方予以替换。这样，本来是贾政和宝玉的冲突，就依次变换成与门客等身边人、与王夫人、与贾母的三重冲突。

　　第一、贾政与门客等身边人的冲突

　　这里所说的门客等究竟姓谁名甚，书中都没有提及，但是并非意味着不重要就可省略，因为门客的作用在这里不可替代。贾政身边有小厮，但小厮并不代表冲突的另一方，他们只能听命于贾政，不敢违抗他而不打宝玉，甚至都不敢往里传信，而宝玉也必得被痛打，不痛打不足以显示冲突之剧烈，当然也不能因此被打死。所以，只有在旁加一组门客身份的人物，既可劝，又毕竟劝不住，才将王夫人等一一引出。

　　这里，又可细分为喝令小厮打、自己夺过板子来打、门客夺劝无效等三个层次。气氛越来越激烈，因为令别人替他打尚属常态，亲自动手则已经失态，门客的劝解反而预示着宝玉行为将来的可怕后果。贾政在毒打宝玉的过程中居然“泪流满面”，显示出他对宝玉的深深绝望。此时，门客实已无作为之可能，才转入冲突的第二阶段。

　　第二、贾政与王夫人的冲突

　　王夫人的出场有一夹叙，所谓“不顾有人没人，忙忙赶往书房中来，慌的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写出了当时的场面，渲染了紧张的气氛，也使我们理解在当时社会中，男性客人须回避主家女眷的习惯。而贾政见到王夫人，反而打得更厉害，以发泄对她娇惯儿子的不满。

　　王夫人的语言和动作始终是协调的，先是抱住了板子来劝，她的劝，一上来先说宝玉该打，然后从贾政一贯庄重严肃的角度出发，让他不要这样失态，这样就跟前文呼应起来。同时，又抬出老祖宗来要挟，当然也是为下文贾母出场作伏笔。这一招不管用，她就抱住贾政来求，说明他们母子的相依为命。最后，既然贾政要勒死儿子，她只能跟宝玉一块去死，于是就“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爬到他身上，既有保护他的意思，更有要死就让我们母子俩死在一块的表示。这样的表示，可怜和撒赖是兼而有之的。事情到了这一步，贾政“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

　　第三、贾政与贾母的冲突

　　如果说门客的夺劝相对贾政来说是处于劣势的，那么王夫人的到来，就把宝玉的命运放到一个更为广阔的背景，使冲突处于一个相持阶段。贾母的到场，则使冲突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贾母出场，先有丫环说，再有老祖宗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跟王夫人出场有明显的差异。这是因为，让贾政、王夫人等及时迎出去，组织成一个新的冲突空间，这样，挨打的宝玉就被暂时隔离开来。而在这之前，王夫人的出场并不能使贾政立即停止打宝玉，所以，他们三人，必定要在同一空间展开。但贾母一出现，贾政必然会停止动手，如果此时宝玉在贾母的视野中，她必定要去看，看了必定要哭个不停，于是，要重新展开与贾政的冲突，就要另外进行铺垫，岂不麻烦？

　　贾母的语言，咄咄逼人，似乎毫无理性可言，但句句话里有话。特别是到最后，贾母又对王夫人说：“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成人，为官做宰的，也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这话正是神来之笔。第一，旁敲侧击，分量极重；第二，把闲置在一边的王夫人一起纳入到场面中来，照顾了前后文，也丰富了冲突的因子；第三，也可以把贾政彻底地冷落在一边。终于使贾政叩头认罪，冲突趋于缓和。

　　宝玉挨打后，一般的评论者让读者注意众人的探访，这里的众人，重点是薛宝钗和林黛玉。两人交叉出现，在贾宝玉面前表现出不同的言行，为我们分析、比较人物性格提供了方便。然而，从最重要的意义讲，作为冲突的另一方，贾宝玉事后的态度究竟如何，理应成为焦点所在。贾政毒打他，并没有使他收心，反倒是挨打后众人的关怀，使他感受了强烈的温暖。挨打后的反响，对宝玉而言，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死也情愿”。这样的心理，是贾政万万想不到的。这既给贾政的行为后果添上了最具讽刺性的一笔，同时也让我们恍然，曹雪芹表现冲突的独特性还不是一种简单的替换，而是更为复杂的一种时空移位。换言之，贾宝玉和贾政之间的真正冲突，并不是在同一时空里展开的。贾政毒打宝玉时，宝玉痛苦地承受着，却并没有把内心深处的感受吐露给贾政；而当宝玉发出那样令人感动的誓言时，贾政早已离去。

　　作为维系双方同一冲突的作用与反作用，却是在不同的时空里发生的。如果他们之间还存在着冲突的话，也只能说是一种间接的、内化的冲突。在这一冲突中，由时间链维系起的回忆因素，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向当下一刻的状态所发出的应对，也许只是过去某件事的回响。由于冲突是以一种单向流动的方式，内化为人物独自心态的潜流，所以在“宝玉挨打”的正面式冲突对照下，内化式的冲突被许多读者有意无意地忽视了，而这，恰恰是《红楼梦》处理冲突最具本质意义的地方。正是处理冲突的这一特殊方式，才使表现宝玉挨打这样的急风暴雨式的大变故，与日常生活中最为平淡、最为琐碎之事的艺术处理发生了某种勾连，并且是小说将日常生活的琐碎提升至诗的境界的秘密所在。（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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