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韩浩月

　　在2020年电影颁奖季，《寄生虫》《小丑》等片获得了巨大关注，而一个奥斯卡提名也没得到的《黑水》，被认为是今季最大的“遗珠”。这部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电影，被无数影迷惦记着，烂番茄89%的新鲜度以及豆瓣8.5的评分，是对与奖项擦肩而过的它之最大认同。

　　《黑水》探讨了与每个人都息息相关的环保主题，商业捆绑政治与科技所形成的“黑暗”也具有深刻的批判，但在表达技巧上，它缺乏更具煽情效果的手段，因此，就缺少了一些得奖的气质。

　　在大部分篇幅里，它的故事缓慢、沉静，甚至有时会令人产生一种不耐烦的窒息感，比如等待科学小组为化学物质PFOA作最终鉴定结论所耗费的漫长时间。当然，也可能是创作者故意如此，所以当PFOA对人体有害的鉴定结果终于公开，主诉律师罗伯特·比洛特与妻子相拥流泪的时候，观众才如释重负——这是全片少有的甚至是唯一的煽情场面。这样的煽情手段，比《小丑》《寄生虫》自然差了几个等级。

　　电影有时没有现实精彩，但可以通过虚构与煽情手段打动观众。放弃使用这种手段只有一种解释——面对沉重、严肃的题材，电影人不肯用“升华”的手法来传递真相与价值观。《黑水》很可能就是出于这种考虑，从人物塑造到情节发展都设计得非常朴素，于是我们看到，饰演过神气绿巨人的马克·鲁弗洛在《黑水》里并不像一个气场十足的大律师，反而显得唯唯诺诺。但正是这样一个人，在遇到原则问题——公民身体健康权被侵害时，所展现出的绵长、坚韧的战斗精神，其内在动力来源更值得追溯。

　　罗伯特·比洛特是个很有意思的角色，他像是国产电视剧里的“草根”，一个刚从农村走向一线城市的青年人，正当他在事业上崭露头角，打算韬光养晦的时候，来自老家的两名老人上门求助。他本可以用正当理由拒绝，但当他听到其中一位老人说出了奶奶的名字时，他的态度发生了改变——这是罗伯特转折的一个关键点，从躲避到挺身而出，他身上的正义与侠气有了一个正当的来源。他担心奶奶（奶奶也象征着故乡）失望，于是接下了案子，花费七八年的时间向杜邦公司发起了持续的挑战，像一头耐心的猛兽一样。整部电影几乎没有任何“大话”，有的，只是现实生活的复杂与人心的善变。当受害者开始为杜邦公司辩护，罗伯特·比洛特的坚持也开始摇摆起来。

　　最终，罗伯特·比洛特为3535名诉讼者争取来了7亿多美元的赔偿，美国环保署也禁止在民用商品中使用有害化学物质。但即便是这样的结局，也只是整个故事的平淡结尾，没有欢呼，没有感恩，没有宣泄。或许对现实中的当事人以及电影主创团队来说，这场斗争没有胜利可言，化工企业将有害物质排放出来，让数千人致癌，数千万人的血液里流淌着有毒元素，即便赔再多钱也挽回不了损失。

　　况且，对于企业巨头来说，天价赔款永远只是整体销售额的一个零头。这些为政府提供大笔税收并解决就业难题的企业，不会因为作恶而消失。严格来说，罗伯特·比洛特只是在小范围内为故乡人夺回了部分权益，按照电影片尾字幕所说，全球99%的人身体里都含有有毒化学元素，这个难题怎么解？

　　《黑水》之所以能持续不断地得到观众的好评，不是电影在娱乐性方面做得有多出色，而是导演拍出了很真实的无力感。商业力量可以影响并左右科学家、控制舆论，一双无形的大手会假借造福人类生活的名义攫取高额利润。这股力量的唯一敌人是正义与良心，而正义与良心，也时时走在刀刃之上，有的人很可能走着走着就倒向了邪恶一方。

　　在观看《黑水》时，观众虽然会和罗伯特·比洛特站在一起，但却没法把他当成英雄，相比于科幻电影里具有超能力的超级英雄，一个普通人想要通过正义来保护群体太难了。

　　《黑水》比纪录片还要尊重现实，这是它的难能可贵之处。同时，也让它拥有了一种深度，只是它的深意在电影之外、故事之外，需要观众去感受、联想，进而发掘世界的一些残酷的真相。（韩浩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