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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儿童艺术剧院原院长、国家一级编剧、戏剧评论家 欧阳逸冰:
舞剧《家》获评国家艺术基金滚动资助项目,充分说明了它的品质很好。个人认为,《家》有几个主要的成功之处:
第一,四川省歌舞剧院排演巴金的代表作《家》,有着得天独厚后的优势。看了演出,觉得四川省歌舞剧院是有担当的,对五四以来中国现代文学艺术的成就,充满信心。若无这份文化自信,可能就没有勇气继续修改、加工提高,更不可能成就这样精妙的作品。
第二,我们必须看到《家》在中国现代文学史的地位。它不仅是巴金先生的代表作,更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一座里程碑。从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控诉礼教“吃人”,到1931年巴金的《家》,逐渐把精英文学转化为普及文学,培养了中国第一代城市读者。只有把这一点弄明白,我们在排演舞剧《家》时才会更觉得使命在肩,才会有一种崇高感和自豪感,从而下决心把作品搞好。
第三,从《狂人日记》里的礼教“吃人”到《家》里的礼教“吃人”,更加感性、更加逼真、更加感人。作者巴金先生要说什么?说的是高老太爷代表的封建专制吗?是的,但更重要的是,他自己曾多次讲过,作品并非诅咒哪个具体的人,而是要诅咒其背后的制度。舞剧《家》中那把最大的那个椅子,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不可跨越的障碍,是压在所有年轻人身上、压在所有蓬勃生命力上的致命顽石。椅子的运用,用直观形象表现出巴金的创作主旨,即对封建制度的诅咒,这是非常高明的。
第四,用双人舞、三人舞来表现以觉新为代表的、被封建礼教压迫的年轻人内心的挣扎、痛苦与希望。从这些主要人物的表现、内心世界,可以看出主创团队的倾向。全剧一共用了5组双人舞、1段三人舞,细腻、巧妙、戏剧性地刻画了男女主人公内心瞬间的变化。舞蹈的设计可圈可点,特别是觉慧和鸣凤的那段舞蹈,是一朵在重压下的蓬勃鲜花。那朵花越美,我们就越惋惜青年们惨遭封建制度的迫害。从而和作者一起去诅咒封建制度。我们的心和觉慧一样,走出三峡,走向远方,探求真理。那就是希望,是觉慧的希望,是年轻人的希望,也是整个中国的希望。这段戏,这个舞种,和9段双人舞的设计非常精彩,非常具有戏剧性。正如法国舞蹈理论家诺维尔所说,它不是几个精彩舞蹈节目的串联,而是从人物命运、性格出发,去完成戏剧的目的。这就是诺维尔所赞美的最好的舞剧,《家》具备了这样的品格。
作为滚动资助项目,舞剧《家》将来要好上加好。关于剧目的打磨提升,提几点建议:
第一,《家》的主线是什么?它是通过一个个事件来刻画、表现年轻人,像觉新一样的年轻人,他是封建礼教所培养出来的,具有双重性格,逆来顺受。这个受弟弟影响而渴望新生、渴望未来的觉新,是我们要精心刻画的主要人物形象。那么,这部戏的主要线索是什么?无论是小说的《家》、话剧的《家》还是舞剧的《家》,这点都不能忽视。它的主线是祖孙矛盾,这个主线挂上了新婚之夜、鸣凤之死等五件事。
我们这次改编,是通过觉新的视角来看这五件事。五件事概括了《家》的主要内容,从而腾出空来、倾尽全力,用音乐、舞蹈去刻画觉新的内心世界,这是非常巧妙和大胆的。但是主线呢?我们对高老太爷用的是后背,没有正面,直至他死。事实上,这五件事无不是悲剧,无不与他无关。例如,鸣凤是高老太爷送给冯乐山的一件礼物;孙子觉新要娶谁,是他决定的;瑞珏的死,是高老太爷死后的淫威所制造的又一悲剧,他都死了还能杀人。一个孕妇出现在丧礼中,因为“会给家庭带来血光之灾”,所以必须逼她到郊外去。瑞珏死在那里,不是死在缺医少药,而是死在高老太爷灵魂的迫害下,这是多么深刻啊。
但是舞剧《家》要把所有的抽象理念、解释、分析用直观形象去表现。观众看到的是直观的东西,那么怎么体现爷孙的矛盾,怎么体现高老太爷那只无形的手制造了这五件事?从觉慧的命运轨迹来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被高老太爷逼走的。所以,希望能再重新捋一捋这个线索,让观众一看就非常明白。舞剧面向的是广大观众,必须处处为观众着想。
第二,最值得斟酌和商榷的是一段三人舞。由于战祸,梅回到高家来避难,遇到了觉新的夫人瑞珏。当然,新人与旧人,在这种尴尬的境地见面,内心的矛盾、酸楚、痛苦是可以想见的。这段三人舞非常必要,但目前的编舞内涵倾向是否可以再考虑一下?现在的倾向是,两个女人在争夺一个男人,是梅拽着觉新、瑞珏拽着觉新。当然不是简单的拽,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舞蹈语汇。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两个女人在争夺一个男人。从本意上来说,当然是梅幻想着有一天她和觉新之间美妙的爱情理想能够实现。但是,梅绝不是争风吃醋的小人,她最大的痛苦在于,她爱觉新,所以尊重觉新认可的夫人瑞珏。而现在的拉扯,从根本上来说,违背了梅与瑞珏这两个人物的性格。
瑞珏的性格是宽厚的,是朴实的。她见到梅,没有任何妒意。她是被别人牵着走进洞房的,这非常有意思,包办婚姻出了理想的爱情。这就是高明之处,这就是现实主义,而非那种概念化、程式化的陈腐滥调,这就更增强了悲剧性。梅的高雅、大气,瑞珏的宽厚、朴实,以及觉新的双重性格造成的心理矛盾,三个痛苦的人在一起,却是相互理解,相互宽容的。然而唯其宽容与理解,就更增加了他们三个的痛苦。
个人认为,这段三人舞应该在宽容与理解背后形成更大的、无法解除的痛苦,而非现在的你往我这儿揪,她往自己怀里扯。如果那样的话,格局就太小了,格调就低了,对不起瑞珏,对不起梅,对不起原著。他们三个人形成的戏剧性关系,是痛苦中的理解、理解中更深的痛苦,是微笑中的化解、化解中不可跳跃、不可逃过的悲剧命运,这才是最高的。换句话说,这段三人舞的内涵倾向有违原著,有违两位女主人公的性格逻辑。
第三,鸣凤之死,我们现在强调社会原因、礼教原因。特别是那两根红杠子、好几组红杠,在鸣凤周围上下、前后、左右不断变化,使鸣凤无可逃脱。对于一个十七岁的丫鬟来说,面对那么多障碍、挤压和逼迫,她无处可逃,只有死路一条,这个表现非常精彩。但有件事仿佛被忽略了,那就是让觉慧终身后悔,后悔那天晚上怎么没有让她进屋,没有倾听她的内心,没有出手相助。鸣凤找他,是说明天冯乐山就要来把她接走了,该怎么办?可是觉慧在写稿子,非常忙。舞台上出现了一个半支开的窗子,表示一个窗里、一个窗外。窗外那个急切地在求救,她唯一的救星就是觉慧;窗里的觉慧觉得时日很多、来日方长,明天再说也来得及。你爱鸣凤,为何不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急切求救的信号?这是觉慧成熟、成长的一个生活课题,也是他终身后悔的一件事,而这点在作品中没有很好地体现。真正经典的中外名著,用了大量的必然性与偶然性。这就是生活的丰富性、生活的不可预定性。
第四,结尾觉新送觉慧,是第二次拦阻。在第一次拦阻时,那个小箱子充分成为两人戏剧性关系的道具。这是道具参与的戏剧行为。相互争夺时,箱子的旋转非常巧妙。然而第二次在结尾、在江边,他们抢夺箱子时已经黔驴技穷,舞蹈语汇非常贫乏。为什么?我们没有区别开。事实上,第二次觉新拦阻是假的,是表面的。作为兄长当然要拦,“你怎么能出去呢”,不知道未来怎样。但觉新历经了瑞珏的死、梅的死,这时他来送觉慧,也是朦胧的期望。这次与其说是拦阻,不如说是送行,是怀着希望的送别。其中有兄弟之情,也有对生活的探索、对未来的渴求,也有对过去痛苦力求摆脱的过程。所以这一送的内涵,与第一次迥然不同。现在我们是在重复,而且很贫乏、很无力。所以,结尾很遗憾,没有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第五,新婚之夜。话剧里的新婚之夜,有个重要的音响效果,那就是夜里突然出现的杜鹃声。这是引起他俩说话的重要原因。杜鹃声的出现,使两人开始了第一次交流,春天就要来了吗?包办婚姻中,两颗陌生的心产生的第一次共鸣,就是对春天的期待。而现在过早地出现了觉新和瑞珏,过早地有了肢体接触。事实上,主要应该是目光交流。所有的舞蹈动作,应该刻画内心矛盾,应该是内心矛盾的对比,在对比中形成心灵的冲撞。有了差异、有了矛盾,才有了冲撞。两个人从尴尬到局促不安,到有沟通愿望,到最后的沟通,到意外的发现,这个过程应该更清晰。
还有,剧中的新婚之夜打破了时空界限,想象了觉新和梅的关系,想象了觉新送梅、梅已远行的场景,更加强调了对比,在对比中感到了悲剧性。这两段双人舞放在一起,感觉像是鸡尾酒,颜色界限分明。在觉新与新娘子从陌生、对峙、矜持到可以沟通、肢体接触的过程中,他对梅的思念,想象,应该与眼前的情境不断交叉交替,而不是一次性夹叙就完结,像三明治。
(光明网记者李姝昱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