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网络文学写在现实大地上

　　作者：中南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禹建湘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玄幻题材作品成为中国网络文学的主流。这些作品，凭借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以“金手指”架构的神奇故事，激发了读者的“悦读”兴致。但遗憾的是，终因缺乏生活根基、停留于“打怪升级”的叙事套路中而日显其弊。网络文学，作为中国当代文学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如何反映波澜壮阔的新时代？这是一个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近几年，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中国文联十大、中国作协九大开幕式，全国宣传思想工作会议上的重要讲话，对文艺事业提出了殷切期望，为网络文学的发展指明了方向。网络创作要贴近生活、反映现实，把作品写在现实大地上。有数据显示，2017年网络文学头部平台的现实题材作品数量储备就已超过玄幻题材作品，2018年网络文学现实题材作品占比高达65.1%，2019年网络文学现实题材量增质升。

　　最近，在抗击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过程中，大量歌颂医务人员的网络诗歌鼓舞了士气，纾解了焦虑，体现了对现实的快速响应。正在连载的《瘟疫医生》《疾控档案》等网络小说，也迅速引起了人们的关注。《瘟疫医生》以考古探险、鉴宝收藏、侦探推理等情节，来讲述未知疾病爆发之后，对人类社会产生的影响。《疾控档案》以刑侦破案、寻宝探墓等形式，勾连起一系列的疾控任务。这些，虽然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现实题材小说，但其中有关瘟疫的内容，引起了读者的广泛共鸣。在《疾控档案》评论区，很多读者认为小说提供了较为专业的科普知识，使读者了解到疾控中心的工作模式。由此可见，反映现实生活的网络文学，正越来越多地被大众认可。

　　从玄幻小说的大行其道到现实题材的异军突起，网络文学的审美表达经历了从虚拟到真实、从“异托邦”返回到现实世界的转变。如果说玄幻小说的作用是慰藉，那么现实题材小说的作用就是指引。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的网络小说，为读者提供了可资借鉴的生活经验，以解决疏导来替代抚慰。大体来说，现实题材网络文学表现出以下三个方面的新特质：

　　第一，从突出主角到塑造集体群像。网络玄幻小说中的主角常常“以一己之力改变世界”，或是借助“金手指”走向人生巅峰。玄幻小说片面沉溺于个人的奇异世界，弱化了对读者的正确引导。而网络文学中的现实题材作品，在创作过程中，往往融入了创作者的个人生活经验。网络文学的现实观照，同样要书写个人英雄，但并不只凸显那“一个英雄”的作用。

　　例如恒传录的《中国铁路人》，就从一个普通的铁路工人白玉传出发，讲述了中国铁路人的故事。这里的白玉传并不是一个超越了所有铁路人的英雄，而只是铁路人中的普通一员，但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人，却实现了从一个拿着扳手钳子的电气工人到手握数项国家专利的铁路高工的蜕变。他的人生进阶符合真实生活的现实规律，他的人生经验也符合同时期集体经验的发展逻辑。所以《中国铁路人》这部现实题材作品可以传授给读者真实生活的经验。

　　网络文学的现实书写，是站在社会历史发展规律的视角下观照人们当下的生活，就像是一面镜子，使阅读者能够认清自我、发现自我，最终实现提升自我。以一个人的故事勾勒出整个行业或是整个时代的线条，共时性与历时性兼备，既有当下的横切面，又有历史的纵向发展。《橙红年代》《情瘦医生》《你从火光中走来》等作品，以警察、医生、军人等行业为创作素材，加深了读者对这些行业的理解，深化了读者对社会的认知。

　　第二，从单向度的“金手指”到深刻的多元现实。网络玄幻小说中，最为人熟知的一个要素就是“金手指”。“金手指”往往能使小说的主角借助法宝、高人的帮助，以及自身的天赋异禀成就一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例如，《凡人修仙传中》的主角韩立，凭借一个墨绿小瓶就可以纵横天下；《斗破苍穹》中的萧炎通过药老的帮助一路披荆斩棘，最终成为了斗帝；《遮天》的主角叶凡，天生就具有荒古时期旷古绝伦的圣体，最终成为了天帝。“金手指”可以使任意一个突兀的故事情节变得合情合理，成为玄幻小说的一个特色元素。久而久之，就会形成一种单向度的审美方式。

　　现实生活是丰富多彩的，充斥着酸甜苦辣等各种感受，既有喜剧的圆满欢乐，也有悲剧的沉痛深刻。具有现实观照性的网络小说，以现实生活为创作来源，从而具有了多元化的审美内涵。这种多元化的审美内涵，造就了具有层次感的审美感受。例如在小狐濡尾的《南方有乔木》中，主角南乔经历了哥哥因意外事故而牺牲的痛苦，也经历了无人机设计屡次失败的遗憾，同时她的爱情也因为尘封的往事而复杂不堪，但最终，依旧获得了事业与爱情的双丰收。在经历了无法挽回的遗憾、无可奈何的痛苦之后，南乔圆满的结局就显得更为珍贵。

　　存在于现实题材作品中的悲剧色彩，往往能够感染读者，让人有痛快之感。这里的快乐，不同于“金手指”表现出的一帆风顺的快感。“金手指”所带来的快感，总是将快乐一路推向顶峰之后就戛然而止，而现实题材作品中“痛快”带来的快乐，则是如空谷之回响，一波紧接着一波，久久不绝，令人回味。

　　第三，从“去历史”到遵循历史规律。网络文学经历了从玄幻想象到现实观照的转变，这是网络写手们社会历史发展观的一个转变。玄幻小说中虚构的“第二世界”是去历史化、去社会化的，未能遵循社会历史发展的规律。例如《斗罗大陆》中的所有故事，都发生在一个异界空间——斗罗大陆，这里脱离了现实社会的框架与历史发展的规律，人们练武不需要每日刻苦练习，只需要觉醒一个武魂就可以开始修炼。

　　玄幻小说的故事情节演进，都是在一个凭空创造的超时空空间里进行，这个空间没有历史轨迹可以参考，也没有现实社会框架可以依托。马克思主义历史观要求我们，要辩证地看待历史偶然性与历史必然性的关系。折射到文学创作中，就要求作品所构建的人物与社会，在发挥主观创造能动性的同时，必须重视历史条件和自然环境的客观存在。

　　阿耐创作的网络小说《大江东去》，就以改革开放三十年为故事时间线，以国营经济代表宋运辉和农村改革代表雷东宝二人的人生发展轨迹，展现了同时期国家的一系列变化。他们二人的发展过程，无不表现着历史必然性和历史偶然性的统一。例如，宋运辉因为1977年恢复高考而获得了上大学深造的机会，为日后进入国营企业打下基础，但他最后能在国企创造出一方天地，也有赖于自己的勤奋刻苦，以及贵人水书记的帮助；雷东宝因为国家推出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带领村庄富起来，却也因自身文化水平的限制而屡受挫折。人物和故事情节的演进，并没有脱离社会历史发展的规律，同时也肯定了人之主观能动性的积极作用。（禹建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