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骗王的诈骗罪与不相称的罚

　　作者：梁坤

　　2020年10月，Netflix出品纪录片《监视资本主义：智能陷阱》（The Social Dilemma），以社交媒体为切入点，讲述了在“牟利”这个唯一目标的驱使下，网络科技正在对人类个体、社会，乃至人类文明造成的负面影响。

　　过去不到两年时间，2022年2月，Netflix又推出一部口碑爆棚的纪录片《诈骗王》（The Tinder Swindler）。片中记录了约会软件Tinder上一名来自以色列的“钻石王子”西蒙·列维耶夫，广布“杀猪盘”，欺骗众多女性情感，并骗取她们钱财的故事。

　　又是社交媒体、约会软件，是它们频频搞事情，还是人性的漏洞太多，太容易被利用？“轻轻一划就能永远改变你的生活”，《诈骗王》中受害者的这句话，始于恋爱脑，终于“杀猪盘”。

　　影片共有两条线索：线索一是来自不同国家的三位女性受害者通过讲述自己的受骗经历，以及发现被骗后她们如何寻找真相的过程，一步步撕下诈骗王华丽的虚假外衣。线索二是受害人塞西莉将自己遭遇欺诈的经历曝光给挪威最大的报社VG后，报社对事件的追踪调查，由此团结起更多受害者共同揭发诈骗王的真相，以及报道发布以后所产生的影响。

　　片中承担主要叙事功能的三位受害者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是在Tinder上结识了西蒙——一个由私人飞机、豪车、夜夜笙歌的聚会、一众保镖簇拥等场景包装出来的以色列钻石巨头之子，生活极尽奢华、对人温柔体贴，是许多女性心目中梦寐以求、值得托付终身的爱人和钱多路子广的朋友。

　　已经2022年了，为什么互联网崛起早期流传的那句尽人皆知的话，还有人不信？“在网络世界里，你不知道对方是人，还是一只狗”。

　　Tinder这样的社交媒体聚集着千千万万有趣的、开放的、孤独的、天真的或者深不可测的灵魂，他们形形色色、真真假假、五光十色，有着无限可能。可惜，这里不会有保真承诺，系统向你频频推送的一个个“人”，唯一可确定的——这是一个活在社交平台上的形象或者说角色，你并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一个真实生活中的人，更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你认准的交往对象，很可能只活在你的想象里，就像片中众多女性受害者最终发现：西蒙是一个行走社交媒体江湖多年屹立不倒的诈骗惯犯，拆东墙补西墙地维系着自己奢华的生活。早在2015年，他就诈骗过三名芬兰女性。他有多个名字和身份，有时是钻石巨头的儿子，有时是军火商、特工……虽然早有芬兰语的报道揭穿他的骗局，但由于这则报道的传播范围有限，而社交媒体的国际性非常利于西蒙的多国作案，他又善于变化伪装，所以仍然不断有痴情女上钩。

　　不得不说，《诈骗王》是Netflix近期的一大爽片，它的制作人曾成功推出调查类纪录片《冒充者》和《别惹猫咪：追捕虐猫者》，《诈骗王》上线初期就稳坐观看量第一的宝座，现在豆瓣评分8.2，烂番茄新鲜度96%。但它绝不只爽片这么简单。

　　故事始于受害者之一塞西莉的一声叹息，一个从挪威小镇来到英国伦敦生活的女孩，自幼的爱情启蒙来自迪士尼童话里的公主王子，这部纪录片的“爽”不仅在于这个“爱情”故事的反童话，还在于峰回路转、惊心动魄的调查过程。

　　受害者讲述自己如何一步步落入诈骗王的陷阱，她们提供的证据中，当时拍摄的视频直接展现了骗子的嘴脸；大量写意又情绪到位的再现拍摄作为辅助手段，更完整、更清晰地还原了事件经过；而文字和语音的聊天记录经过加工创作，模拟正在播放或者正在输入的状态，让观众的代入感更加强烈。引人入胜的情节，加上虚实结合的创作手法，在观影过程中可以真切感受到当事人从心动到身不由己成为猎物的盲目，再到试图绝地反击的决心。

　　片中选取的三位受害者看似遭遇相似，其实在叙事过程中承担了不同的分工。来自挪威小镇的塞西莉作为第一位讲述者，从自己对恋爱这件事的执念讲起，切中了相当一部分在社交软件上寻找真爱的人的心态，自称是Tinder专家的她却不知不觉迷失其中。第二位讲述者是来自瑞典斯德哥尔摩的佩妮拉，她宣称自己独立不依附，但还是没有抵御住纸醉金迷的召唤，落入了“朋友”西蒙的圈套。第三位讲述者，来自捷克布拉格的艾琳则促成了西蒙的落网，也让情节进一步推进，有了阶段性的结果。

　　值得点赞的是，几位受害者并非束手无策、软弱可欺，尽管承受着经济损失带来的生活压力，也承受着曝光自己可能引发的网络暴力，她们仍然选择说出一切，她们和参与其中的媒体都希望让更多国家的更多人通过她们的故事知晓诈骗王的劣迹，避免其他女性再次上当。这也是该片很重要的作用之一。

　　片尾，诈骗王仅仅被监禁5个月就获释，他开始在网上提供付费的商业建议，似乎不再有财务问题，也没有因诈骗被起诉，新的恋情风生水起，同他一起进行非法活动的伙伴也都平安无虞。这个结局令人愤慨，距离观众期待视野中的邪不压正相差甚远，但这也是值得我们思考的。

　　Tinder这样的约会软件因何盛行？我们从中得到了什么？社交媒体究竟给社会带来了什么？面对利用互联网和人性的漏洞从事非法勾当的人，法律和媒体能做什么，在做什么，我们每个人又该怎么办？

　　影片结束，事件却未落幕。最近有报道称，被诈骗王冒充家族成员的以色列钻石大王列夫·列维耶夫出面控告西蒙，并表示以法律手段扳倒西蒙以后，将把收到的赔偿全部捐给受害者。

　　如果结局真的如他所言，必然大快人心，不过截至现在，这部纪录片的意义已远超一部成功的艺术作品，它不仅对社会产生影响，而且正在发生直接的作用。像这部片子的创作者一样担当着业界良心和社会责任的媒体人，以正向的能量向社会的阴暗角落宣战，当更多的人看清剑之所指，距离我们改变它就更近了一步。（梁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