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

　　作者：蔡朝阳

　　罗素曾经回忆过一段学习数学的往事。他是这么描述的：

　　老师要求我背诵下面的句子：“两数和的平方等于该两数的平方和，再加上该两数乘积的两倍。”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一点概念也没有，而我无法记住这些字句时，我的老师就把书扔到我头上。但这并未能激发我的智慧。

　　罗素居然也有被数学老师责罚的遭遇，委实令我大吃一惊。罗素是谁？他可是大数学家、大哲学家，还获过诺贝尔文学奖呢。他不该是从小就智力超群、碾压所有同侪吗？没想到数学课也曾经给他这么大的挫折!

　　砸在我头上的，比罗素严重得多，不是书本，而是老师的教鞭。三年级，我不会珠算，但每个孩子都需要在老师面前现场演示，人人过关。我做不出来，老师手里大拇指那么粗的教鞭，直接砸在我脑门上。因为数学，我的中小学求学生涯经常上演悲剧。我一直觉得自己仅有中下之智，主要就是学习数学的遭遇给我的心理暗示。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特意去问班主任，中文系需不需要念数学。我问了两次。在得到“不需要”的答案后，我兴高采烈报了中文系。你看，数学方面的受挫，会影响到一个人对未来人生的选择。虽然我也是文学爱好者，但不再需要念数学，这是我填报中文系最重要的理由之一。

　　《一个数学家的叹息》的序言作者郑国威先生大学念外语、研究所念传播，都是为了避开数学。工作之后，做各种计划，只要跟数学有关，都推掉。这一点，我也类似。即便后来我对经济学感兴趣，但其中关于数学模型的部分，我一点也不读。

　　然而，这真的是我们的问题吗？

　　还没读完《一个数学家的叹息》全书，只读了前两章，我就觉得被安慰到了。就像《心灵捕手》中罗宾·威廉姆斯对马特·达蒙连说了三遍的那句话：“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

　　保罗·罗克哈特认为，是现在的数学教育模式，使得数学变得如此无趣，如此令人生厌，而又如此侮辱人的智商。

　　保罗·罗克哈特虚拟了一个画家和一个音乐家的噩梦，来比拟现在的数学教育。音乐教育不是让孩子们自由地歌唱，尽情展示这种表达人类情感的自然手段，而是逼着孩子们死记硬背一些概念，诸如赋格、转调……一个三年级的孩子如果无法记住五度循环，就会被认为是很羞耻的事。而所谓的绘画教育，不是动笔去画，却先得去填一张练习纸，上面是一格一格的颜色样本，每种颜色旁边都有空格，学生需要在空格里，填上颜色的名称。作者认为，我们的数学教育，也陷入了这样的愚蠢又无趣之中。

　　《一个数学家的叹息》副标题是“如何让孩子好奇、想学习、走进美丽的数学世界”。显然，作者认为，数学的有趣和可以带给人的激情，不亚于任何一门艺术。保罗·罗克哈特引用了英国数学家哈代的叙述，来描述数学是什么以及数学家是做什么的：“一位数学家，就像一位画家或诗人，是模式的创造者。如果他的模式比画家或诗人的模式能留存更久，那是因为这些模式是用理念创造出来的。”保罗·罗克哈特说，如果数学有一个统一的美学原则的话，那将是：“简单就是美。”

　　这类金句在这本薄薄的小书中，俯拾皆是，随处闪光，给我从未有过的新奇感和彻悟感。就像一道闪电，穿透那些日积月累得像雾霾一样的对数学的误解和迷思，使人精神为之振奋。

　　我不想再引述书里的内容了，也不想复述作者如何带着孩子们展开令人兴味盎然的探索。这些都留给读者自己去发现。我只想讲一点——读这本书的过程，跟我第一次看《死亡诗社》的感觉是极其相近的，就像某种探索究竟的激情重新被点燃。如同一句诗：“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我觉得只有一个词能形容这种喜悦：绝处逢生。

　　其实，保罗·罗克哈特并不是愤青，他是个成功的专业数学家，在大学里教书。但是后来，他发现自己的真正使命是给中小学生教数学。于是投身其中多年，乐此不疲并卓有建树。《一个数学家的叹息》原本只是一个小册子，在数学圈里流传，从未正式发表过。直到后来被交到斯坦福大学教授齐斯·德福林教授手里。之后出版，鼓舞无数的学习者。

　　保罗·罗克哈特投身教育令我心有戚戚焉。我曾做梦成为一个小说家，但现在只想做一个儿童服务者，执念于推广儿童阅读。我相信，这一代孩子的语文、数学学习，将会有崭新的可能。（蔡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