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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花何以从江南走向世界

来源:文汇报2022-09-24 10:54

  作者:陈云霞

  栀子花,又名栀子、黄栀子,古称卮茜,是中国南方地区常见的植物,洁白如玉,花香馥郁。汉代人们已经使用栀子染色,东汉《汉官仪》有“染园出卮茜,供染御服”的记载。文人的咏唱令栀子花别有意蕴,杜甫、刘禹锡、杨万里等都有咏栀子花的名篇。

  栀子花在江南尤其受到喜爱。栀子花和茉莉、白兰一起,被民间称为江南雨季“三白”,栀子在江南还有凉拌、炒食、油炸、蜜饯、烹汤等食法。在江南地区,“栀子花”在民间口头表达中常为“珠栀花”“枝栀花”和“栀栀花”等。

  1926年,历史地理学家、民俗学家顾颉刚对江南地区的民歌进行搜集,其成果中的《吴歌甲集》以及1923年陈增善、顾惠民所编《中国民歌千首》、1929年李白英的《江南民间情歌集》中,都收录了江南地区关于栀子花的民间创作。其中最为常见的一首是:“栀子花开来六瓣头,养媳妇并亲今夜头,日长遥遥正难过,推开纱窗望日头。”

  “并亲”即仪式较为简单的结婚。这首民歌在当时的川沙、宝山等地非常流行,1937年《川沙县志》中记载的《栀子花》民歌与此内容大体一致。“栀子花开来六瓣头”成为众多江南地区流行民歌、时调、俗曲的首句。1933年,由林宗礼、钱佐元合编,江苏省立教育学院研究实验部出版的《江苏歌谣集》(第2辑)也搜集了大量有关栀子花的民间歌谣,其中无锡、常州等地区的许多歌谣均以这句作为开头。

  中国传统民歌常运用赋比兴手法,“栀子花开来六瓣头”就是用栀子花起兴,而根据江南不同版本的民歌来看,要表达的实际内容各不相同,有表达炙烈爱情的欢悦,也有描述略带哀怨的乡村女性生活,还有如1936年出版的《安徽民间歌谣》中的《栀子花》所表达的美好祈盼:“栀子花,靠墙栽,男儿聪明女儿乖,男儿聪明读书好,女儿聪明做花鞋。”栀子花作为民间生活中最为常见的植物之一,和反映农耕生活的民歌中的日头、西山这种意象类似,也成为后来关于江南的许多文学、艺术作品的创作源头。

  上海1843年开埠后,江南地区人口流动加速,经济模式和产业结构也发生变化,看似无关的栀子花也在悄然流变。民歌中出现许多反映城市新生活的内容,《湖丝阿姐能更多》便是比较流行的一首,并有多个版本,其中一首为:“栀子花开六瓣,各处造起华丝栈;湖丝阿姐能更多,穿红着绿来打扮,右手撑着花洋伞,左手提着小饭篮,小饭篮里啥小菜,油氽黄豆茶浇饭。”

  “湖丝阿姐”是近代江南的一个典型群体。太湖流域盛产桑、蚕和优质土丝,统称“湖丝”。近代上海轻工业中缫丝、纺织产业突出,来自周边地区的女工为生产主力,1932年11月的《申报》在讨论妇女职业时就讲到普通百姓的妻子女儿都在工厂里做缫丝女工。因此,“湖丝阿姐”几乎是仅限于当时上海缫丝女工的一种特殊称谓,她们是伴随着传统小农经济的瓦解和蚕桑缫丝纺织产业的兴起而出现的。在近代江南的时调、俗曲、民歌中,“湖丝阿姐”的日常生活和生产都是这些民间文化的主要内容。

  栀子花与白兰花也是当时上海街头常见之物。1927年的《西洋镜》杂志上刊登过有关上海街头卖花女郎的内容:“当此五月时候气候温暖,百花怒放。附近小家女儿,空闲无聊,作爱花生涯,利颇不薄。彼辈常黎明即起,携篮往上海附近之花园,买得鲜花入市兜售。”这一场景让摩登的上海又带上几分乡土气息。这些年轻的卖花女子大多栖身附近乡村,其悦耳的音色与江南栀子花相得益彰,构成一道特殊的城市景观。当时报纸记:“彼辈虽时闻在马路上叫喊,然其实际非靠马路上之几声喊即可以售罄其花。”她们都有自己的主客,如公馆中的小姐夫人、堂子里的先生等,是能够促成大批生意之人。

  当时上海五方杂处、中西交汇,栀子花元素也被外国时尚行业、文艺作品采纳。1924年成立于巴黎的香氛公司伊萨贝曾推出“栀子花”和“中国蓝”两款中国元素的香水,中调都含有馥郁的栀子花香,这东方韵味的香水在翌年巴黎举行的万国博览会上荣膺金奖。1925年香奈儿也推出栀子花香水,1932年塔范奇丛林栀子花香水问世。借助香水的流行,栀子花无疑加快了走向世界的步伐。时装界也开始将栀子花用作纽扣配饰等。甚至1936年英国三叶草花店为了庆祝国王爱德华生日,专门以国王最喜爱的栀子花设计出别在纽孔或西装翻领上的花。

  1936年,上海成立了栀子花俱乐部(Gardenia Cabaret)。俱乐部是上海开埠后,从西方引入的一种新型社交方式和社会机构组织形式。栀子花俱乐部的创始人是俄罗斯歌唱家、作曲家、歌舞艺术家亚历山大·维尔金斯基(Alexander Vertinsky)。

  维尔金斯基生于基辅,后搬到莫斯科,对苏联传统艺术唱法产生了极大影响。1920年开始,维尔金斯基周游各国,于1933年来到上海,并结识他的妻子。其间,他创作了闻名世界的歌曲《中国画》,其中充满了瓷器、佛塔、金线绣的花、绸衫等中国元素。1937年,他在法租界愚园路创立栀子花俱乐部,《字林西报》记载其拥有上海最好的爵士乐队和多元的表演主题,开业时举办法国传统的卡巴莱歌舞表演。俱乐部靠近极司菲尔公园(今中山公园),门庭若市。维尔金斯基每次在门口迎接客人时,燕尾服翻领上都会别一朵栀子胸花,与俱乐部名相呼应。

  另一位青睐栀子花的名人是作家赛珍珠,她1892年生于美国,出生后即被双亲带到镇江,度过了童年、少年、青年时代。她被认为是描写中国生活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第一位美国文学家,被尼克松总统誉为“沟通东西方文明的人桥”。其小说《东风西风》《爱国者》分别于1930年和1939年在美国出版,两本小说中都提及江南的栀子花是插在女人头发上的发饰。此类描述客观上也成为了传播栀子花的江南意象的媒介。

  1943年,英国白特茜公园内举办露天雕刻展,雕刻家雅各布·爱泼斯坦爵士(1880—1959)的一个展品就是《栀花女》。雕塑展示女子踏步、手持花束的模样,具有浓浓的东方神韵。这一作品在当时上海的《今日画报》上也有所介绍。爱泼斯坦是20世纪初英国最为激进的雕塑家,引领了英国现代主义雕刻的风潮。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北华捷报》刊登了许多他在英国的雕刻展讯,介绍他的雕刻成就。

  以上种种可见,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环球图景中的栀子花的意象,往往与江南生活场景,与东方神韵,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作者单位: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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