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田可新　邰译民

　　这个夏天，相声圈格外热闹。这厢，李伯祥、姜昆、李金斗等“主流”名家齐聚济南，共庆晨光茶社成立80周年。那边，大厂牌德云社“永庆安澜”系列演出各地一票难求，听云轩、大逗、相声新势力等团体表演也格外热闹。更为亮眼的则是一系列出圈的事：曹云金网上直播说相声、郭德纲巡演京剧、张云雷开演唱会等，都赚足了眼球。不过各界对此褒贬不一，有人批评其“靠跨界玩花活，多少有些不务正业”，部分观众坦言“起猛了，气蒙了”。但毫无疑问，直播间10万+的在线人数，京剧巡演和南京演唱会的火爆局面，均说明：这看似“不务正业”的做法，在一定程度上使了巧劲儿，推动着传统文化的现代化发展，拉近了年轻人与传统文化的距离。

　　离经叛道？形神革新？

　　《文心雕龙》中说：“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时代是艺术发展的根基，时代不同，艺术形式和内容也会发生相应变化。抛开个人恩怨和看客吃瓜心理，相声演员的种种出圈给了我们一个契机去思考新时期传统艺术在形、神方面的发展路径。

　　内容创新是传统艺术发展的根本动力。郭德纲唱京剧，对国粹艺术的热爱大抵是他的出发点，由此驱使他拜师赵麟童，成立麒麟剧社，带着义子陶云圣以及众多专业演员下功夫排演传统老戏，演出票房出奇地不断走高。

　　批评者用专业眼光看这样的演出，认为郭德纲糟蹋京剧，唱腔中似有评剧、河北梆子、河南豫剧的影子，难以接受其使用了现代语言，并把相声抖包袱的形式用在了京剧道白上。

　　但不可否认，郭德纲参与创排无形中促进了这门艺术的传播。麒麟剧社日前在济南演出《包公》（头本）、《济公活佛》（第五本）两场，现场座无虚席，年轻观众占了大多数，这让他直言：“京剧很好，戏曲很好，市场很好。”

　　市场很好，郭德纲有引流之功。大部分观众与其说是来看京剧的，倒不如说是来看郭德纲的。京剧的民间社团能如德云社的巡演一样有热度，其间必有德云女孩、钢丝铁粉的应援，也必有很多路人粉想从中蹭听几小段相声。演出满足了这类观众的需求，在《济公活佛》等作品中融合不少相声段子、网络热梗，甚至还有现挂和互动，呈现了一种麒麟剧社独有的演出样态。

　　演出质量始终是票房的决定性因素。麒麟剧社团队是有专业水准保障的，郭德纲在《包公》中一人分饰两角，唱念做打拿捏到位，绝活不断，精彩至极。返场时，他自谦“能力一般，水平有限”，也坦言“一般别人唱到陈琳（指《狸猫换太子》部分）这儿就收了，转过天再唱《陈州放粮》《打銮驾》，没有赶着唱的，里外穿了好几层，到了后台，汗也没止住，太累了。”这种对于京剧艺术的执着劲儿引来台下叫好声不断。

　　从京剧的历史流变过程来看，京剧本身就是一种融合众家之长、不断创新发展的传统艺术。徽班进京后，依据当时观众的需要，创新了声腔、剧目选择和表演形式，吸纳了地方戏曲的元素，并形成了浓郁的地方特色。在民国初年社会变革的背景下，反映社会时事、抨击社会现实的“新剧”崛起为剧场的新星，“海派”京剧在舞台上截然不同的创新推动京剧的发展走向另一个高潮。郭德纲在继承京剧传统之上又创新了京剧：当下时代元素的融入打破了京剧严肃刻板的传统印象，增添了京剧的趣味性，使京剧充满生活气和烟火气，因而更贴近生活。观众在开心一笑之余更愿意接触京剧、了解京剧。

　　真听相声，听真相声

　　传统艺术的传播形式随时代发展不断革新。曹云金的相声直播就在这方面找到了流量密码。其直播间既有《八扇屏》《扒马褂》等传统段子的原汁原味呈现，也有对当下热点《罗刹海市》的创新改编。曹云金将直播间“改装”成了相声茶馆，即便少了一些更为生动的现挂和互动，在笑果上有些难以避免的隔屏尴尬，却在一定程度上让更多的观众“真听相声”“听真相声”。

　　此外，曹云金邀请王玥波、苗阜、金霏、陈曦、李寅飞、大新等演员在直播间里亮相，间接带火了上述演员各自直播间的热度。一时间，相声演员网红化成了这个夏天有趣的文化现象。

　　相声直播满足了观众所需的陪伴感和对娱乐的基本需求。曹云金的直播尝试了“免费说相声+围观粉丝打赏”的模式，基本还原了旧时代天桥街头“撂地”卖艺的相声原貌，尤为重要的是讲出了真材实料的完整相声作品。无论是演员的衣着、道具的设置，还是多样化艺术的融入，与线下剧场的观演环境并无二致。在直播的加持下，更新潮的内容增量也在相声剧场接续上演。因此曹云金的直播可以被视为新媒体时代相声发展的新尝试。

　　传统艺术要发展，必须顺应新媒体时代观众的注意力规律。从这一点上看，德云社培养粉丝与曹云金改装直播间，本质上并无二致：他们都在培育更广泛的相声市场。

　　德云社在曲艺界相对低迷的情况下异军突起固然离不开郭德纲对相声内容和传统的深耕和把握，但其“饭圈化”的运营思路是其出圈的重要助推力。有学者指出，“在传统剧场表演以外，德云社还与新媒体网络平台密切结合，演员也开始向影视综艺多方向发展，从而吸引了大批年轻粉丝，粉丝的支持与宣传反过来又促进了提升德云社的影响力”。

　　郭德纲京剧师承名门，且自身不断练习请教，有一定的京剧功底；曹云金相声水平在业内公认上乘，舞台表现力超强；张云雷作为歌手，发行过多张专辑，一曲《探清水河》更是积累了超高人气。他们的巡演能够最大程度上获取社会的关注，进而带领观众走近京剧和相声等传统艺术。从这个角度看，这些“不务正业”看似匪夷所思，却可以通过更贴合观众的形式吸引公众对自身的了解，进而培育传统艺术的受众市场，这也是一种扩大传播的有效举措。

　　不是出圈，而是突围

　　当下，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大众的娱乐方式越来越多样化。目前曲艺等传统舞台艺术仍需要更多观众的支持。“在新的媒介生态下，我们不能固化思维，而应当重视受众市场调查，接受新受众群体的文化消费行为并积极解读，用互联网思维重新思考如何使传统曲艺突围。”济南一位年轻的曲艺工作者告诉记者。

　　曲艺的发展离不开观众，观众的注意力离不开日常生活，因此新媒体时期传统曲艺应当回归现实，创造具有“烟火气”的高质量作品。同时要保证曲艺发展不变形，传承京剧、相声等曲艺艺术的精髓，在内容和呈现形式上适度创新。

　　正如郭德纲的京剧有考究的服化道和高水平的乐队，在不改变传统剧本和严格按照京剧程式化表演的基础上，融入了当下的网络热词。在《包公》中，他们便借鉴了爆火的“挖呀挖”，巧妙地将网络流行词和京剧的艺术形式结合，瞬间拉近了年轻观众与传统艺术之间的距离，让曲艺这种传统文化形式更具时代感和亲和力。

　　“当下，还有相当一部分的曲种特别是小曲种处于自生自灭的自然发展和自流传承状态。因此可以利用跨界化创新模式、饭圈化模式等多形式进行传统曲艺的运作。”文化学者苟瑞雪表示。

　　张云雷的成名之作《探清水河》便是戏曲与音乐跨界合作的典型案例，其实现了传统戏腔与流行元素的完美碰撞。据QQ音乐的官方数据，此曲斩获2020年第25周人气榜日榜六连冠；酷狗音乐榜排名第七，赶超张艺兴的《莲》。

　　在IP跨界发展上，早在2016年，王者荣耀英雄角色“虞姬”便推出了取材于京剧的限定戏曲皮肤“霸王别姬”，并将语音转化为京剧基本唱法，实现了戏曲与网络游戏的合作。美轮美奂的精致画风不但满足了游戏玩家的审美需求，更使京剧文化在年轻人中得到了有效传播。麒麟剧社老旦演员贾怀胤的“魔幻京剧”《燃烧我的卡路里》《白龙马》《哆啦A梦》等更是精准把握了观众的需求，实现了在社交媒体的出圈。

　　此外，还要培养优秀青年演员，注重观众的培养和引导。整体来看，大部分曲艺创作和表演人才的孵化，主要还是依靠个人爱好和专业团体的自行吸纳培养。学者徐杜鑫和翟光宇进行过相关调研，他们指出，“青年人才的培养是在新时代新市场下赓续传统文化、创新商业模式的关键所在”。青年演员不仅仅是传统艺术的接班人，更是曲艺界在新媒体时代的竞争力之一。

　　与此同时，也要加强艺德管理。虽然借鉴“饭圈”的方式进行人才培养，但归根结底其目的是继承和发扬传统曲艺文化。因此青年人才在扎实基本功的同时，需要维护好自身社会形象，利用自身的影响力引导粉丝关注传统曲艺，防止非理性消费以及不理性的追星行为，从而在尊重传统曲艺文化特色与发展规律的基础上，尊重现代演艺产业的市场运作规律，做到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相统一。（田可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