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　毅

　　一系列由自媒体UP主们自发翻拍的经典文学作品短剧，最近突然在多个平台爆火，得到越来越多年轻人的关注。当刻进几代人DNA的文学经典被翻拍成短剧，不仅以新的语法和元素重现作品里的经典场景，更通过赋予其新的时代内涵重构经典片段，打动无数网友，尤其是让网生一代重新体悟到从前未感受到的文学经典的魅力，成为新媒体时代文学经典的一种普及与传播方式。

UP主“来看苏吧”翻拍的《祖父的园子》剧照。

　　翻拍经典：短剧改编的粗粝化效果

　　从古典名篇《诗经·氓》到现代名作《故乡》《孔乙己》《背影》《老王》《秋天的怀念》，这些大众耳熟能详的经典文学作品，以视听化影像呈现，首先就有了一种陌生化的效果。但不同于文学作品的影视改编，UP主们采用时下最流行的、每集仅有几分钟时长的短剧来展现，并不旨在讲述富有逻辑的完整的故事，而是将片段化的情节连缀起来。

　　有意思的是，在高科技赋能影视的今天，UP主们翻拍经典的短剧其实没有精良的制作，而是以整体上朴实甚至粗粝的影像风格，展现文本的内容。

　　从叙事方式来看，短剧通常以故事主人公作为叙事者的视角，采取旁白加对话的语言来叙述，并且大量运用旁白交代故事情节并穿插议论，视听化的影像画面很多时候反而沦为旁白的辅助。这就使得观众不自觉地带入主人公的视角来理解故事情节，也就更容易引发观众的认同感。

　　演员的表演风格也是生活化的，不仅没有戏剧性的夸张，而且和旁白的叙述保持同步，在画面和叙述上达到相当程度的契合。很多细心网友还发现，《诗经·氓》的服装并不符合先秦时期的特点，《老王》里的冰箱是今天才使用的东芝冰箱，甚至《丰碑》中饰演牺牲的军需处长的演员还眨了眼。不过这些似乎并没有妨碍网友观看短剧，反而被弹幕以轻松的方式化解。这表明观众在观看翻拍短剧时，并没有以影视制作的水准来要求创作者去翻拍经典，相反则是捕捉到了翻拍短剧的别样意味。

　　相比之下，配乐的使用在整体朴实风格之中得以突显，大都是今天常见的歌曲或轻音乐，虽然不符合作品讲述的时代背景，但却相当符合短剧想要表达的主旨，也激发了观众的情感。

　　比如翻拍《秋天的怀念》就先后使用了《柔和之光》《萱草花》《我希望你被爱着》作为背景音乐，不仅全程出现，还能根据情节进行切换，极好地渲染了史铁生对母亲感情的变化，在翻拍故事内容的最后还展示了如今社会“一些母爱的瞬间”，配合民谣旋律将情绪拉满。

　　风格差异：还原与转义的时代语法

　　笔者注意到，创作者以自身对作品的理解翻拍短剧，大体形成了还原与转义两种不同的语法风格，通过各自对文学作品的理解和呈现，在历史与现实之间形成卓有意味的对话。

　　UP主“郝家豁”以还原细节的方式复刻经典，在对作品的如实呈现中引导观者体悟经典的魅力。其翻拍的《诗经·氓》《送东阳马生序》，使用原文作为旁白，只是在字幕中增加白话翻译。本身也没有过多的发挥，基本是对原文进行直接的影像转化，而且大量使用近景和中景镜头。叙事节奏也较为适中，适合观众结合原文内容进行对照式的理解，结尾则将主旨句打在屏幕上。爆款短剧《老王》同样是根据作品原文翻拍，大量使用旁白，偶尔穿插剧中人物的对话。这种拍摄方式虽然不具备专业的影视拍摄技巧，却能最大程度还原作品的原貌，让观众有身临其境之感。

　　这也体现出翻拍经典的短剧与通常所说的短剧所不同的特点——相比于后者的快节奏和高强度的情节反转，翻拍观众熟悉的文学作品更重要的是呈现经典场面并引发思考，而非故事情节本身的叙述。

　　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就能理解，此类短剧的质朴风格和粗粝效果不仅不影响观看，反而侧面反映出作品的“真实性”。这些粗糙的服装道具和影像风格，在明显不符合历史的前提下，却也意外揭示出其“现实感”。这源于翻拍经典的短剧，并不旨在还原具体的历史背景，而是要找到历史与现实中的结合点。换言之，尽管短剧表面上呈现作品的内容，但实际早已暗度陈仓，并不靠叙事本身打动观众，而是在作品内外找到故事与人物的契合点，回应当今社会问题，在历史与现实之间形成对话。

　　也有一些短剧抓住作品表达的主题和精髓，但颠覆了原有的故事情节，反而以全新配置进行改编，不仅避免了还原历史细节的繁琐考究，还能直接建立起当下的时代感，以此反衬作品的主旨。

　　比如同样是翻拍《背影》，“郝家豁”还原作品，重点刻画了父亲在月台上买橘子的场景，配合演员细腻的表演，将父子情谊表现得感人至深，网友不由得被剧中的父子亲情深深打动。“来看苏吧”的翻拍则干脆彻底地抛开原有的故事和人物另起炉灶，采用先抑后扬的手法，先展现“我”对父亲的不满，后来在父亲日记中理解了父亲，在送别的车站父亲没有去买水，而是拿出给女儿买的电脑，父女最终冰释前嫌，还补上了和母亲的合照，回应了亲情的主题。

　　《匆匆》原是作家借时间的流逝表达对未来的迷茫，但短剧却讲述了完全不同的故事：无父无母的助浴师在和独居老人的相处中，体会到了亲情；老人临终前与她执手相望，她在老人去世后来到西湖，替老人完成了心愿。

　　情感链接：新媒体时代的经典传承

　　无论是复刻经典的还原，还是保留精髓的转义，这些翻拍的短剧，都能让观众重温经典。

　　这里最常见的主题就是对亲情的刻画渲染，像《背影》《祖父的园子》《陈情表》《慈母情深》等，都演绎了普通人对亲人从不满到理解再到怀念的情感变化。尽管短剧有抽离具体历史背景，单纯突出情感的嫌疑，但恰恰是纯粹的情感才打动无数网友。这些讲述真挚情感的故事，最能引起观众的共鸣。特别是对小时候并不理解父母的人来说，初学这些文本时，或许并不能读懂作品背后的含义，直到如今长大成人，才在重读中和作者共情。

　　不仅是被真挚的情感打动，更重要的是这些翻拍短剧为作品里的故事赋予新的时代内涵，最典型的就是《孔乙己》的翻拍。即便是复刻原文的短剧也仅在开头展现了小说中的情节，很快就将孔乙己的故事拉近到今天，指出人生道路不应设限，“因为人生，小满胜万全”。而类似的手法也出现在其他作品的翻拍之中。“小时候的语文课文，是长大后的人生”，弹幕打出的泪目，是长大后饱尝人生艰辛的共情。人们多年后依托社会经历真正读懂这些作品，在岁月的磨洗中，跨越历史和当下的时空链接。

　　正如上文提到，这些短剧并不旨在挖掘作品本身的历史背景，或者揭示深刻的社会根源，而是更多以情感为叙事动力进而感动观众，——既包括人性中的亲情，也包括某种社会情绪。如果说亲情的渲染天然带有催泪效果，那么对社会情绪的捕捉，则直击身处其中的人们的痛点。

　　不妨说，正是凭借这些情感上的链接，短剧在翻拍经典的过程中找到了和文学的契合点——文学是人学的同时更是人丰富的情感，而翻拍文学经典的短剧，同样是以情感为核心的叙事。并且，这也符合短视频不提供内容，而是撩拨观众情绪的核心所在，即满足情绪价值。只不过，这种情绪价值，不同于传统文学带来的情感体验——不是主体共鸣获得的审美价值，而是瞬间刺激下的即时反应，也就不具备经典作品那种唤起内心，乃至涤荡心灵的震撼效果。

　　但这并不意味着短剧的失效，而是表明，文学经典在今天仍能找到新的语法规则去打开。包括短剧在内的各种类型，正在以新的方式重塑经典，而经典的内核，则在重塑中得到保留与传承。这也成为文学经典在新媒体时代的一种存在方式。

　　（作者为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