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芸

　　柴姆·苏丁（1894－1943），白俄罗斯裔犹太画家，出生于明斯克附近斯米罗维奇的一个贫困裁缝家庭，在11个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十。为逃离犹太居住区的贫困，他辗转明斯克、维尔诺等地学习绘画。1911年，在一位医生的资助下，他前往巴黎，进入巴黎美术学院高尔蒙画室学习。他对巴黎的表现主义绘画思潮做出了重要贡献。1922年，美国收藏家阿尔伯特·巴恩斯购藏其52件作品，改善了他的经济状况。苏丁的绘画深受欧洲传统艺术熏陶，尤其受伦勃朗、夏尔丹和库尔贝等大师影响，但他的画风独具一格，更加关注质感、形状和色彩的表现，在传统绘画与正在兴起的抽象表现主义之间起到了桥梁作用。

　　2023年夏季，等待了一个多月的“柴姆·苏丁：逆流而上”特展终于开幕。那年八月我们抵达杜塞尔多夫后，得知北莱茵-威斯特法伦K20艺术收藏馆将举办柴姆·苏丁的杰出作品展，真是喜出望外。首次面对苏丁的原作，一整天的沉浸，他的作品的确是艺术圣坛上的奇葩和精神瑰宝，我深深地被打动了。展览展出了苏丁约60幅画作，重点呈现了艺术家早期的杰作，尤其是1918年至1928年间创作的各个系列。

　　午后走出展厅，苏丁作品里人物的那些眼睛似乎仍在回望你，不责备，也不恳求——只是静静地存在着，怪诞、晦涩，却又光芒四射。苏丁画中那激动人心的红色，传递出一种热情与恐慌交织的心理压力，久久挥之不去。

　　柴姆·苏丁是早期现代主义的伟大画家之一。他独特的画作既细腻又充满力量。他以狂野的笔触、奔放的色彩和扭曲的造型，表达了对生命和底层人民命运的关注和同情。他的模特包括侍者、女佣、厨师、祭坛侍童和唱诗班男孩。如同他描绘摇曳的风景和被屠宰的动物一样，他用这些作品为整个时代创造了强有力的图像。画中人物和主题之所以如此动人，是因为他们所展现的脆弱感触及了我们这个时代的生存焦虑。展览作品的力量能迅速地将人带入他的世界，被那真实而发自内心的狂野笔触、色彩和扭曲造型所感染。

　　“逆流而上”——一部揭示犹太表现主义画家柴姆·苏丁生平的传记，纠正了围绕其作品的种种迷思，并证明了他对当代艺术界的重要性。苏丁早期作品中的流亡与疏离主题，受伦勃朗、夏尔丹和库尔贝的启发，他开创了一种全新的表现主义语言，将艺术史与现代性连接起来，深刻地描绘了人类的脆弱以及在社会边缘的生存状态。他以厚涂技法创作的肖像画，笔触粗犷有力；他笔下激昂澎湃的风景画，以及他著名的屠宰动物画作，都以鲜艳的色彩表达了对生命的强烈渴望，以及在动荡不安的世界中深深的疏离感。

　　尽管他的作品获得了认可，苏丁终其一生都像个局外人，与他定居的法国的社会风俗格格不入。苏丁在明斯克附近的一个犹太人聚居区长大。1913年，他来到巴黎，为躲避纳粹，住进了传奇的艺术家住所“蜂巢”（La Ruche），与夏加尔和莫迪利亚尼等艺术家为伴。他的作品对德·库宁、波洛克、培根和杜布菲等艺术家产生了深远影响。苏丁对1945年后的绘画影响巨大，他是早期现代主义的关键代表人物之一，在德国尤其受到艺术界的推崇。

　　在《戴毡帽的男子肖像》中，苏丁将一位坐着的绅士化作一场颜料风暴。毡帽——像道具般被搁置一旁——象征着体面，然而，被画者修长而肌肉发达的双手和紧绷而炽热的面容，却诉说着一个更为岌岌可危的故事。火山般的猩红、余烬和焦油绿的色调仿佛散发着热浪；笔触在人物周围形成紧密的漩涡，使空气本身也显得躁动不安。这是苏丁笔下20世纪20年代的巴黎，在这里，肖像是对情绪、阶级、紧张感和都市生活的深刻解读。看看那双手：夸张的、关节突出的，在深色西装的映衬下几乎闪闪发光。它们如同锚点般稳固着画面，暗示着紧张或压抑的能量，而外套则崩塌成紫罗兰色和墨绿色厚涂颜料形成的裂痕。苏丁压缩了空间——桌子、帽子、躯干和背景融为一体——使画中人仿佛徘徊在礼仪与爆发之间。这不是漫画式的夸张，这是一种迅捷而直接的共情。你能感受到画家在湿画法中挥洒颜料，刮擦、重新涂抹，任由颜料痕迹偶然地自然流淌。最终呈现的肖像，既饱含着人类的不确定性，又以歌剧般的色彩牢牢吸引着观者的目光。苏丁的过人之处在于他能让颜料如同人的情感一般流动。

　　贫穷的艺术家和知识分子这一观念在战争期间及战后依然盛行。在此期间，苏丁创作了大量作品，同时也渴望获得成功。1916年，他的朋友阿梅代奥·莫迪利亚尼说服了自己的画廊主利奥波德·兹博罗夫斯基也代理苏丁的作品。这位艺术经纪人给予他一笔数额不大的定期津贴，并资助他留在塞雷和卡涅进行创作。1919年在塞雷创作的《糕点师》后来成为苏丁艺术生涯中的代表作。

　　创作于1925年的《门童》（又名《侍者》）也是他艺术生涯的代表作。这幅画以其富有表现力的扭曲而著称，捕捉到了模特内心的不安以及尊严与奴役之间的张力。画家运用厚重的颜料和鲜艳的色彩，描绘了人物悲伤而近乎怪诞的脆弱，突显了工人阶级的困境或服务业中非人化的一面，使其成为一幅震撼人心、令人不安的肖像，展现了一个身陷尴尬而忧郁的生存状态的男人。鲜艳的红色制服不仅仅是一种颜色，它象征着人物内心强烈而矛盾的状态，既体现了反抗与尊严（双手叉腰，姿态坚定），又体现了职业上的顺从，营造出一种紧张的视觉中心，凸显了服务阶层的人性戏剧，这正是苏丁富有表现力、近乎原始的肖像画的典型特征。对苏丁而言，色彩绝非仅仅是装饰，它传递着心理深度，红色正是描绘人物内心冲突和强大气场的关键元素。他将一幅简单的肖像画升华为对20世纪20年代身份认同和阶级问题的深刻探讨。（徐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