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讲故事到造世界——《阿凡达：火与烬》的范式野心

来源：艺评空间2026-01-04 11:05

　　作者：李雨谏

　　近年来，伴随着流媒体逻辑的泛滥与短视频算法对注意力的持续收割，电影赖以生存的“灵光”正面临被消解的危机。在此背景下，《阿凡达：火与烬》无疑是一场意图将观众重新召回影院这个黑暗圣堂的宏大仪式。

　　面对外界关于叙事逻辑呈现出某种“仰卧起坐”特质的质疑，卡梅隆实则通过影像实践给出了一些激进的现象学追问：电影的本质除了是“讲故事的艺术”，还可能是什么？电影如何建构世界？它具备构建世界的艺术能力吗？

《阿凡达：火与烬》剧照。（图片源于豆瓣）

　　在笔者看来，技术即答案。迄今为止，在《阿凡达》系列影片中，技术不再单纯被视为叙事的娱乐装饰。从数字3D立体碎片与纵深叙事，再到水体交互与流体仿真，卡梅隆逐渐将技术变为潘多拉星球的影像网络，宣告着一种具备物理真实感的“新现实”的降临。对于《阿凡达：火与烬》来说，片名本身便是这一宣言的隐喻：“火”不仅指涉灰烬族的暴戾与愤怒，更暗示了技术对感官维度的炽热重塑；而“灰烬”则喻示着旧电影叙事形态的消融与重生。

　　从“数字奇观”到“物理实在”的跨越

　　正如莫里斯·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中所探讨的那样，知觉并非纯粹的心理活动，而是身体在世界中的存在方式。我们不是拥有一个身体去静观世界，而是“作为”一具身体栖居于世界之中。卡梅隆的技术实践，正是对这一命题的影像回应。在上一部《阿凡达：水之道》中，新一代流体仿真系统所打造出来的并非仅供观看的海洋奇观，而是一种邀请观众身体“浸入”的知觉场域。厚重又灵动的水流质感，数字角色与海水、水雾、气泡之间的多维互动，共同构建出复杂的水体景观，让观众的身体也仿佛感受着浮力与阻力的真实牵引。

　　随着《阿凡达：火与烬》加入灰烬族、火焰与战争元素，阿凡达团队将技术攻坚重点转向了颗粒物理以及复杂的热力学模拟，并且研发出一种全新的动作捕捉技术，以确保演员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状态的演绎自然与反应真实。而在塑造灰烬族的大本营时，卡梅隆引入了极其复杂的粒子物理模拟，让飘浮在银幕上的火苗、余烬、烟雾等，都能够依据空气流动而自然运动。当镜头穿透火光、穿透厚重的烟尘，凝视反派瓦琅涂满油脂的皮肤时，观众获得的不再是单纯的视觉信息，而是一种近乎“触觉”的生理反应。

　　在此基础上，卡梅隆引入了根据感知和画面需要灵活调整的可变帧率策略，以缓解以往单一帧率下因镜头或物体运动导致的视觉疲劳和沉浸感削弱问题。在《阿凡达：火与烬》中，大约40%的内容（如水下打斗或飞行场面）采用48帧高帧率，以精准实现动态切换；而在静态文戏中，则保留24帧特有的“梦境感”。这种处理缓解了数字影像的“颤动感”，使其运动轨迹更接近人类视觉的自然感知逻辑。在这种精度下，潘多拉的每一个生物细节（飞行生物展开的半透明飞翼）、环境细节（地面上随风摆动的植物），都展现出一种物理写实感。

　　这一系列技术的整合，有效激活了观众的“具身认知”，实现了从“观看”（Viewing）到“具身”（Embodying）、从极端真实到空间压迫的体验跨越。当观众在IMAX 3D银幕上感受到水珠的张力、战火的热度以及纳维人面部肌肉的微颤时，他们所感知的已不再是图像，而是通过数学与工程学构建的、具有触觉深度的替代现实。潘多拉也因而从一个数字模型演化为一个呼吸着的、活生生的生态存在。

　　作为体验场景存在的电影院空间

　　正是从技术重塑感官这一角度出发，《阿凡达：火与烬》再次重申了电影院作为物理空间的存在必要性，在小屏幕消费的碎片化审美时代构筑起一道美学护城河。正如海德格尔所言的“去远”，技术打破了空间的物理阻隔，通过对感官的全面占领，让观众真实地“身处”潘多拉，这种体验是小屏幕所无法体验的。

《阿凡达：火与烬》海报。（图片源于豆瓣）

　　这种通过技术手段驱动的感官革命，使影院不再是文化消费意义上的放映场所，而是重新成为了触发集体共振的公共场域。当数百名观众在黑暗中为图鲲首领跃出水面的瞬间、琪莉与海树连接的时刻而屏息凝神时，这种无可替代的沉浸感，不仅唤醒了早已在碎片化媒介中失落的“共同审美”仪式，更从本体论层面重申了影院的存在价值。

　　由此，在网飞收购华纳兄弟所折射出的电影生存危机面前，卡梅隆通过前沿技术实践，强势地完成了对“影院存在论”的本体重申，将“亲临现场”重新锚定为一种基于具身体验的心理刚需。技术在此不再仅仅是修辞，它为影院重夺感官话语权提供了逻辑支点，使其重归那个触发感官共振的精神原点。

　　潘多拉的行星生态构建与数字资产宇宙

　　诚然，《阿凡达：火与烬》的叙事在单部作品层面确有遗憾，这部作品的剧情本可合并进《阿凡达：水之道》，由此形成一个围绕萨利长子牺牲而展开的、更完整的子辈成长叙事。然而，与其纠缠于单部作品的文本得失，不如将目光投向卡梅隆自《阿凡达：水之道》以来所推动的更深层的变革：《阿凡达》系列正从“单一叙事驱动”向“故事世界驱动”进行范式转移。

　　参考当前的行星思维、人类世等前沿理论，卡梅隆的创作与其说是在拍电影，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大规模的“生态建构”。从岛礁族的生命祭祀活动，到灰烬族的黑暗萨满信仰，再到风之氏族的空中游牧贸易，每一个族群的生存方式、服饰纹样乃至呼吸频率，皆有严密的生物学与历史逻辑支撑。

　　此外，从第一部开始，卡梅隆就在有意进行叙事的环境化呈现。这一点在《阿凡达：水之道》中尤为明显：在3个多小时的片长内，卡梅隆留出了1个小时来为观众呈现了一段关于潘多拉星球的海洋纪录影像。而在本作中，影片第一次具象化表现潘多拉星球的星魂“爱娃”，以及潘多拉生命的精神世界，这使得观众的关注点从个体家庭命运迁移至潘多拉作为一个生命共同体的生态构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