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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心怡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当这句传颂四百年的痴语在上海保利大剧院上空隐隐回响,一场关于生死的惊梦也随之缓缓铺展。在这片虚实相生的空间里,舞剧《牡丹亭》如一卷旧绢画缓缓铺陈,引领着每一位入座的观众沉入那段跨越时空的幻真之境。

舞剧《牡丹亭》演出海报。 (演出方供图)
在不少观众的记忆里,编导黎星此前的作品如舞剧《红楼梦》,是一幅浓郁且厚重的工笔重彩。相比之下,眼前的《牡丹亭》则更像一抹月光下的清溪。它剥离了宏大叙事的外壳,以一种极简且清雅的姿态,推开了那扇通往“至情”境界的门。从大观园的群像百态转向牡丹亭的深情孤影,这种由“浓”入“素”的笔触,是向着古典浪漫深处的一次返璞归真。
大幕开启,没有预想中层层叠叠的戏曲程式,取而代之的是如散文诗般流动的舞蹈的身体。全剧的表达并未受限于汤显祖原著五十五出的庞杂情节,而是借写意之姿,去捕捉那份关于自我觉醒与爱欲挣扎的生命触感。很多人品味《牡丹亭》,钟情的是“因梦殉情”的哀婉,但在这一版舞剧中,我领略到的却是一股绚烂且执着的生命力。胡婕饰演的杜丽娘褪去了繁复的珠翠,仅着一袭极简纱衣,发髻缀以淡色小花,展现出十六岁少女特有的灵动与纯粹。罗昱文则以一身清雅勾勒出书生柳梦梅的谦谦玉色,他与丽娘在画卷虚实间的寻觅与守望,更像是在光影中一次次关于灵魂归宿的无声探寻。
这份无声探寻,在古典舞的意境与现代舞的语汇之间,生发出坚韧而自由的表达。编导跳脱出传统戏曲程式的束缚,让群舞成为与主角情感同频共振的意象。在《游园》一幕中,十二花神以舒缓流畅、如呼吸般起伏的舞姿穿行,层叠翻飞的裙裾仿佛杜丽娘心中暗暗滋长、欲说还休的情欲投影。待到黄泉冥府,台上的氛围由先前的春意盎然陡然转为冷峻森然,鬼卒们机械顿挫的肢体语汇,折射出生命凋零后的荒芜与肃杀,也赋予了杜丽娘“还魂”前那一刻身陷混沌却一往而深的生命意志。
那一抹游走在舞台上的浓烈红色,是主创们对“花神”角色的重新解读。在汤显祖的原著中,花神司职百花时令与荣枯,不仅见证了杜柳在梦中的合欢,更象征着生命秩序的重生与延续。但在舞剧中,她成为了“时间”的拟人化,亦是杜丽娘潜意识中那个不曾被纲常束缚的“真我”。她看着她,她亦看着她,仿若古镜之中折射出的正是那个渴望自由的灵魂。这种处理让杜丽娘的“因情而死”脱离了传统的沉郁与压抑,让其在舞台上呈现出向死而生的生命自觉。虽然部分观众对演出中情绪激昂、甚至被评价为带有几分“鬼气”的群舞与音乐感到些许不适,但我倒觉得,这恰恰是青年编导在面对经典时流露出的赤诚与锋芒。他们并不满足于单纯的临摹,而是以一种超现实的想象,为这株古老的牡丹注入了属于当代人的热烈情感。
在这种对生命意志的极致探求下,叙事本身已退居其次。创作者并未急于渲染一个大团圆的结局,而是追求心境的通透与意境的开阔。《牡丹亭》的故事虽是传奇,但那份对自我价值的寻找、对爱人与爱己的渴望,却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共鸣的真切。演出终了,花神依然在台上缓缓旋转,像永恒的时间注视着人间。走出剧场,远香湖畔的微风掠过脸颊。这出舞剧让人们在剧场的光影中,重新确认了“情”的力量,也唤起了现代观众心中那份对美与自由最原初的向往。
(作者为青年舞评人、上海戏剧学院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