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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 健
当银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阿志(王源 饰)的目光几乎从不真正落在任何人身上。他看着街头斑驳的霓虹、看着雨夜里模糊的行人轮廓、看着那些他认定为“系统漏洞”的微小裂隙——唯独不看人。这种回避,本身就构成了一种隐喻。直到小一(文淇 饰)出现——她最终改变了他,其中的关键点或许就是影片中的一句台词,她问他(大意转述):如果整个世界坍缩成只剩两个人的荒原,这样够不够?阿志终于把目光停在了她身上。

《我看见两朵一样的云》海报
电影《我看见两朵一样的云》由严艺之执导,剧本曾先后获得第四届平遥国际电影展“陌陌·青云剧本奖”、第三十三届中国电影金鸡奖“艺术之光奖”。可以说,影片在正式进入工业制作流程前,就已具备不容忽视的文本信誉。但是当笔者走进影院观影后,我被作品的气质所打动——影片虽以科幻作为创作基底,同时兼具内敛、近乎生活化叙事的情感表达作为核心内容支撑。
气质不是随意形成的。要理解它,就需要将目光移开一些,看看中国科幻过去十几年走过的道路。
2015年刘慈欣凭借《三体》获得雨果奖,该事件在中国科幻文化生态发展进程中所发挥的作用不可低估。它把科幻从亚文化圈层带入大众视野,更重要的是,它给后来的一系列工业化尝试赋予了合法性——资本敢投了,主流观众敢看了。《流浪地球》系列的问世,是这一发展路径中极具代表性的成功实践。但是任何一种生态的成熟,都不能依靠某一单一类型作品来支撑。推动行业生态成熟的核心,是产业结构里的中低成本创作。这类作品虽未必能创造突出的票房收益,但可以在题材拓展、叙事建构以及审美表达层面上持续探索边界、积累创作经验、储备行业人才,为产业发展提供坚实基础。《我看见两朵一样的云》就是鲜活的例证。
如果从类型来考量,《我看见两朵一样的云》属于青春爱情片,但是导演高明地用一套科幻“说辞”去包裹情感的内核。
影片设定了一个“世界可能是虚拟程序”的前提,男主角阿志认为自己的生活现实只是运行着的模拟系统(simulation),他要找寻系统的漏洞以及非玩家角色(NPC)的踪迹。严格意义上说,NPC、Bug、程序崩溃等概念,不属于传统科幻分类学里的“硬科幻”,而更接近于流行文化、电子游戏领域里的泛科幻符号,是当代年轻人几乎本能就会理解的隐喻系统。影片真正的艺术力量,并不非来自其科学的严谨性,而是将“模拟世界”的悬疑感内化为当代青年的精神困境。阿志对世界虚无性的偏执,代表了原子化社会中个体无法言说的漂浮感与存在焦虑;小一的闯入,则是对这片精神荒原的一次温柔撞击。
因此拿它和《流浪地球》或者诺兰的《星际穿越》进行比较,本身存在范畴错位,并不恰当。前者依靠严谨的物理推演、宽广的宇宙景观,走上了重工业视觉效果的道路;后者则更像一只小船,在数字时代的内海里承载着两颗孤独的心。两者所属的创作赛道不同,艺术创作目标也存在显著差异。
当然,必须指出的是,目前该片的豆瓣评分仅为5.6分,全国票房为5300万,社交媒体上关于这部电影的主要讨论热度也主要集中在男主角的饰演者王源身上。而回到电影本身,评价则是两极分化:喜欢它的人被它克制、诗意的情感表达所打动;不喜欢它的人则认为它节奏拖沓、科幻设定浅薄,更像是披着科幻外衣的MV。其实,口碑分裂本身并不出人意料,任何试图在类型界限上做文章的作品都会面临“两头不讨好”的风险:科幻迷嫌它不够“硬”,爱情片观众又觉得设置太麻烦。但正是由于争议的存在,才证明了影片在类型融合上所具有的实验精神。
而从产业视角来看,我们更不应以一时票房论英雄。2020年,国家电影局、中国科协联合印发《关于促进科幻电影发展若干意见》(简称“科幻十条”),释放出政策层面对科幻类型多元化发展的鼓励信号。《我看见两朵一样的云》的诞生,是对这一政策方向的一种积极回应,证明了科幻并不一定就是大场面、大投资、大叙事,“小而美”的类型实验也有着不可替代的生态价值。中国科幻电影的工业化金字塔要靠《流浪地球》这样的塔尖支撑,但如果腰部的大量中低成本作品不能在试错、拓荒、培养人才上不断尝试,那么这座金字塔的基座就会永远是空心的。即使这些作品在市场上遭遇票房滑坡甚至失败,但它们的尝试本身就是一种贡献。
回到电影本身,它打动我的,不是那些有关虚拟和真实的科幻设定,而是它对当代人精神处境的近乎生理性的精确描绘。
我们大多数人每天面对屏幕的时间远远多于面对真人的时间,处理着海量的信息碎片,偶尔会在深夜产生一种恍惚的感觉,即我所经历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呢?我是不是也只是某个更大系统里被设定好的角色?这并不是哲学家的专利,它就是数字化生存的日常副产品。《我看见两朵一样的云》的敏锐之处在于,它抓住了弥漫性的存在焦虑,并且提出了一个既浪漫又不廉价的回答。也就是说,影片把哲学上的追问落实到最朴素的人际关系上,当阿志怀疑身边的一切都是虚构的代码,只有眼前这个人才能给他带来真实的痛觉和心跳的时候,影片就触及了古老而又常新的一个命题——如果存在本身不能被证实,那么爱的感受能否成为存在的锚点?
这不是科幻外壳里的一段青春絮语,而是属于数字原住民的一抹温柔抚慰。它使人在走出电影院之后,面对手机屏幕、钢筋水泥的时候,仍然愿意相信一件小事:在信息洪流的噪声中,总有一朵和自己频率相同的“云”正在某处安静地等待着。
(作者系北京元宇科幻未来技术研究院特聘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