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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蓝天辰
“审丑”似乎成了这个时代的流量密码,从土味情话到抽象整活,一批又一批博主靠“扮丑”收割流量,也在不断试探大众审美的底线。
但若把目光从屏幕移开,回望戏曲史,会发现这种对“丑”的围观并非今日独有。唐代参军戏里,苍鹘戏弄参军,已是大众乐见的滑稽表演;宋元南戏、明清传奇中,净丑插科打诨,向来是勾栏瓦舍的“流量担当”,民间甚至有“无丑不成戏”的说法。而如今,不少戏曲正走向以丑为主的“叙事视角”。
大众对丑角的偏爱,几乎和戏曲史一样漫长。区别在于,同样是“丑”,有的成了艺术,有的只成了流量。那么,“丑角”何以成为艺术?艺术和现实之间的边界何在?身处流量时代的人们,又能从这门古老艺术中借鉴些什么?
从插科打诨到独立叙事:戏曲丑角的演进
“丑角”是一套能够打破现实逻辑、重构舞台规则的游戏模式。一方面,它以滑稽、夸张的身体表演,制造与“正常人”的反差;另一方面,“丑”的即兴传统使得演员不必完全服从既定剧本台词。
传统的丑角,在冷热场之间穿梭。王骥德在《曲律》中说:“插科打诨,须作得极巧,又下得恰好。大略曲冷不闹场处,得净丑间插一科,可博人哄堂,亦是戏剧眼目”。丑行出场可以调整演出节奏,但也因“插科打诨”的传统功能难以独立成戏。
20世纪60年代与80年代,丑角戏的现代探索开始转型。20世纪60年代,高甲戏《连升三级》晋京演出轰动戏剧界,全国观众盛赞丑角表演艺术“登峰造极”,进入戏曲“百丑纷呈”的新阶段,舞台叙事焕然一新。1981年,京剧《徐九经升官记》再次确认丑角叙事的活力,“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的台词传唱至今。
进入21世纪以来,“丑角热”成为戏曲舞台上最出圈的现象之一。例如,上海京剧院的鲁肃反串《拾玉镯》中的“丑旦”刘媒婆,相关片段在短视频平台火速出圈。再如刚刚结束的第十二届福建省中青年演员比赛中,高甲戏中特有的“傀儡丑”“布袋丑”表演,赢得满堂叫好。“丑角热”说明,大众爱看丑角,这种市场需求,使得当代戏曲的丑角突破,不只局限于角色表演层面,更逐步演化成一种成熟、独特的叙事方式。
在高甲戏《罗刹记》中,马骥落难的罗刹国,是一个“颠倒妍媸,变乱黑白,丑正直邪”的游戏式空间,这里以丑为美,以貌定人,和真实世界完全翻转,既往的经验完全失效。去逻辑化的空间还衍生出了游戏式的人物体验:主人公马骥在演出中横跨生、丑两个行当,为求活命不得不在鼻子上贴“豆腐块”扮丑。于是丑角,成了他的游戏“新身份”。高甲戏中的丑角程式,便精准融入其演出之中。一开始,马骥只扮作鼻尖有白点的“公子丑”,但涂面化丑、入朝拜相后,表演加入“傀儡丑”的僵硬与木偶式牵引感,展现人物在不同时间点所呈现出的多变的、彼此冲突的角色特质。同类剧目《荣杖记》中,主角也是屈身扮丑,只为谋求更好的生存境遇。我们借丑角之身,看到丑如何在反规则中如鱼得水,用阉割自己身体或精神的方式,形成了另类的叙事体验。
得益于这种反常规的叙事,丑角重拾戏剧创作的虚构底色,承载了一批当代剧种中的“丑角叙事”,如讽刺喜剧《范进中举》《吝啬鬼》《阿搭嫂》、非自然魔幻剧《罗刹记》、超现实荒诞剧《荣杖记》《小吏之死》等。丑角戏通过不同的再现形式,拓展了戏剧表达的边界,凸显作品的创造力。
“丑角”的解构艺术
在“真、善、美”的审美秩序中,“丑”正因其异质性的力量,拥有了解构的意义。简而言之,较“生”或“旦”的性别视角来说,丑角天然具有“去性别化”与“颠覆性”特质。正如法国小丑艺术家所说“Clowns have no gender!”(小丑没有性别)。丑角只是“人”,以最普遍的本质,抛弃所依附的某种性别身份或伦理位置,以纯粹的个体视角观照世间百态。
所以说,丑角提供了更灵活的叙事突破口。当各种各样的“丑”占据舞台中心,戏曲原有的人物秩序和观看方式也随之发生变化。观众被引向更本真的、关于人存在处境的思考,从而实现“以丑见美”的审美效果。例如,高甲戏中的丑角,常扮演升斗小民、市井无赖和倒霉的读书人。例如《连升三级》里的贾福古,不学无术却官运亨通,一路从街头地痞“连升三级”。观众笑他的投机与滑稽,笑似“皇帝的新衣”般的荒诞世界,也隐约笑着自己心底曾萌发“天上掉馅饼”的痴念。
鉴于此,当代戏曲中的丑角叙事,往往通过丑角的“壳”,来反写现实的核。正如冯镇峦所言罗刹国“人情有之,亦以讽世也”,想让丑角戏的逻辑生效,同样依赖我们对真实世界的知识储备,将现实以哈哈镜的形式呈现给观众。在更换视角的“祛魅”过程中,大众得以暂时卸下重负,重新看见世界。
“丑”的尺度:从恶搞回归审美
当代丑角叙事的丰富与发展,则证明了“丑”不仅仅是外在形象,更可以成为观察世界的新方式。贾福古在《连升三级》中所制造的笑料,指向腐败的选官制度及其运行逻辑;《范进中举》中范进的疯癫,讽刺的是科举制度对人的异化;《罗刹记》中马骥由“生”转入“丑”,进入一个美丑倒置的异世界,将荒诞直接转化为可见、可笑的舞台形式。丑角将姿态放低,视野反而升高,这是“扮丑”何以成为艺术的回答。
那么,今天短视频平台上铺天盖地的扮丑与审丑,是否可以视为丑角艺术的跨媒介延续?实际上,有部分博主就通过低俗、猎奇、冒犯他人的内容换取流量。当笑点建立在对他人的羞辱之上,丑便不再是对现实的戏剧化处理,而变成了对现实中个体的围攻。丑,是需要尺度的。
今天,年轻人借助“摆烂文学”“发疯文学”等方式释放压力,其实与戏曲中的丑角一样,都在通过侃暂时逃离日常生活的规则,完成心理“减负”与“卸压”。因此,重新理解“丑”,恰恰是要从丑角艺术中重新确认“丑”的尺度:它可以夸张,却不能失去尊重;可以冒犯规则,却不应以伤害具体的人为代价。这或许正是丑角戏在今天仍然值得被重新理解的原因,它与美互为镜子,美确认人的上限,而丑划定自身下限。自置于下限者,反而无处跌落,并由此生出勇敢乐观的处世精神。
(作者系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