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雪白衣

　　一

　　曾几何时，戏剧评论十分冷清寥落，与其他艺术生产部门相比，既不受重视也不受待见，评论队伍人才流失严重，难以吸引优秀人才加入，开起会来满屋白发，多是老一辈评论家，新生代评论人才人很少，崭露头角更是异常艰难，人员老化、队伍青黄不接是面临的困境之一。另外，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戏剧生态不好，个别院团期待以剧目显政绩，制作一部戏千辛万苦殊是不易，都期待演出后评论界多说好话。评论又与评奖相关，评论界的赞誉肯定，对剧目获奖大有帮助，对剧团以后的生存发展也大有益处，这更使戏剧评论陷入了两难之地。

　　是坚守评论者的良心，坚守艺术审美标准，捍卫评论的尊严，还是放弃底线，更成了戏剧评论需要直面的问题。此外，评论稿费低、阵地少，戏剧评论者的生存也同样艰难。社会上的不良风气也侵入戏剧评论，金钱、权力、利益都对评论者构成了诱惑、压力和冲击。

　　二

　　最近，戏剧评论出现了升温回暖的迹象，个中原因很多。

　　一是政府方面倡导开展对剧目的评论，以评代奖。这使得评论的地位较以前更为重要了，很多戏剧赛事、展演、戏剧节、艺术节都采取一戏一评，数戏一评的方法。

　　二是戏剧评论界自身也较以前更活跃了些。北京上海等多地举办青年戏剧评论班，培养了一些新生代青年剧评人。这些青年新锐思想活跃，组织戏剧艺术论坛和各种主题的研讨会，以及剧本、剧目研讨会。一些省市还组建了青评团队，吸收本地的评论人才参与其中，持续开展戏剧评论工作，既评析具体剧目，也讨论戏剧发展中带有倾向性的话题。每当有戏剧演出结束，便会涌现出一批评论文章，迅速发布于微信、公众号等平台上，新兴媒介在此过程中发挥了良好的传播作用。

　　三是来自民间的评论。网络为戏剧发声搭建了平台，观众会以他们自己的方式表达对这部戏的看法，也应该被视为戏剧评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其中也有一些专业人士，发表了较为专业的感受，虽然篇幅长短不一，却也能让创作者听到来自不同方向的声音。

　　四是媒体记者的评论。很多报纸杂志及网络平台的记者们对戏剧充满热忱，相关发声十分丰富，涵盖宣传介绍、采访报道与评论等多种类型。其中，部分具备专业素养、长期观剧且眼光独到的媒体记者，能够撰写出生动且颇富有深度的评论文章。

　　五是一些重要演出，特别是国外来华的剧目，往往会安排观后交流环节，邀请专家与观众、导演、主创团队和主要演员一起论戏说戏。这一方面提升了该戏的热度，另一方面也促使评论界发声、观众热议。一部外国戏剧上演后，评论便会蜂拥而至，各种解读和评论层出不穷，声势犹如汪洋般浩大，当然，传统报刊等媒介上也不乏专家对戏剧的点评。

　　以上种种显示了戏剧评论进入了一个活跃期。这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也是让人看到某种希望的事。没有戏剧评论，只有戏剧创作和剧目生产，戏剧的发展是不健康的，也是残缺的。

　　三

　　对于戏剧评论，有些创作者持不在乎、不关心，甚至不屑一顾的态度。我作为编剧，倒是很关注戏剧评论，总渴望从那里获得滋养，引发新的思考。评论于我而言，是一面不可或缺的镜子。它能照见真实的自己，让我发现作品的不足与问题所在，也能帮助我梳理自己的创作思路，从而实现改进与提升。这就如同人是不可能不照镜子一样。

　　公允地说，时下的戏剧评论确有好评论家，好评论文章。

　　好文章读之，好的发言听罢，往往令人眼前一亮、心中膺服，如饮甘霖。这类评论者确有慧眼慧心，也有较高的视角、开阔的视野与深厚的学术修为，包括史学、美学及人生的积淀。可惜这样的评论家太少，这样的评论也不多见。虽然戏剧评论出现了升温回暖的态势，但当下的戏剧评论，还无法令我感到满足。

　　四

　　现在的戏剧评论总体上热闹却难言乐观，喧嚣中又缺少应有的深度和高度，主要存在以下倾向性问题：

　　一、经常出现一边倒的倾向。一部戏问世后，要么集体叫好，要么一片骂声；赞誉者将好话说尽，猛“喷”者则把狠话说绝，表现得相当情绪化、简单化。观众和民间评戏时带有情绪化色彩尚可以理解，毕竟难以对其提出更高要求，但专业评论人士也如此情绪化、简单化，把自己等同于普通观众，以情绪化、简单化的状态开展评论，便是缺乏学术理性的表现，而缺乏理性恰恰是评论者的大忌。

　　二、整体来看评论内容比较浅显，不少评论显得轻飘浮泛，我称之为“浅评论”“轻评论”。这类评论深度欠缺、含金量不足、分量不够，有的甚至不够靠谱，这正是缺乏深厚学养、扎实理论根基与敏锐的审美眼光所导致的。

　　三、评论者的方法传统、陈旧且老套，评判标准有时还很混乱。此外，评论者的行文和发言套路化问题严重，带有“评论八股”的倾向。专业评论中以赞扬类的文章居多，文章的写作套路基本一样，可视为另一种形式的同质化。

　　比如，谈论优点时列举若干，提及问题和不足时一笔带过，持怀疑和批评态度的内容则绕了很多弯。有些文章还形成了更严重的套路，不知是不是时间不够急就章写出来的，从头至尾几乎就是把剧情再说一遍，在讲剧情之时把人物浅浅地分析一下，把思想主题及作品现实意义浅浅地阐释一番，有的甚至省事地直接引用节目单和编导的话，或引用几位知名专家的观点来解读戏剧的主旨，艺术特色当然也要总结几句。而且这类文章基本上都是以谈剧作为主体，对二度呈现的探讨则很少提及，最多谈谈导演处理和舞台面貌。至于更为专业的演员表演分析，以及舞美、灯光、服装、音乐等方面的论述，则少之又少，即便有所涉及也难以深入，不过是浅浅地描上几句。有的研讨会发言也出现了八股味道，评价任何一部戏都是一套相同或相近的语言，只是换了剧名与剧情内容而已。

　　所持的评论标准混乱，所用的观念体系和评论方法陈旧，具体表现也很多。例如，部分评论者对主旋律戏剧持一套标准、说一套话语，很多评论者还轻车熟路地将官方语汇、社论语言当作评论语言。而对非主旋律戏剧则采用另外一套标准，使用的是艺术性更强的话语。更有一些评论者，其立场忽左忽右、观点自相矛盾，思维逻辑、评判尺度极为混乱，让创作者无所适从。

　　对于外国戏剧演出又呈现出另外一种情形：不少人的审美出现了错乱，大家早已习惯的那套评论体系、评判标准与评论话语，在全新的外国戏剧演出面前陷入了不知所措的状态乃至失语的境地，很多见诸文字和未见诸文字的评论近乎“乱弹”。一时间，评论者到处查“辅导材料”，试图借此消化内容、寻找切入点，以求对演出形成较为准确的理解和把握，但大多数人还是无法完全吃透那些演出中全新的艺术课题。这一现象也反映并暴露了我们评论工作的短板。

　　四、评论多就戏论戏，很少涉及对某一时段乃至更长时期内重要创作倾向的评论和研究，也缺乏对编剧、导演、剧院团等进行长期跟踪研究后形成的深度评论。这种就戏论戏的评论十分普遍，不少评论人或是能力有限，或是虽有能力却形成了思维定式，使得评论的视野变得狭小。他们通常仅针对单一剧目评说短长，很少将具体剧目置于更广阔的参照系中，放在历史的长河中去思考、判断，也鲜少将其放在时代生活、人生价值与艺术发展的层面去把握。同时，他们也很少穿过或穿透具体作品的表象，深入探究作品背后的创作主体——比如这位编剧、这位导演、这个创作团队、这家剧院以及主要演员何以创作出这样一部作品，他（她）们想在哪个点上寻求突破，是否实现了突破，其优长和短板在这部戏里是否有所表现，后续是否应该沿着现有方向继续走下去，又是否需要寻求新的突破……

　　五、有些评论人对戏剧作品的体验不深，观戏时几乎不与剧中人的情感和人物命运同行，喜欢用个人既定的理论去“套”和“框”具体的戏，符合我的理论则好，反之则差。艺术审美若不进入体验阶段，实际上是无法真正进入严格意义上的审美层面的。

　　上述评论读之听之，实在让人觉得不过瘾，既无法触动创作者，也缺少冲击力，味同嚼蜡，无关痛痒。

　　五

　　戏剧评论亟待突破。

　　戏剧评论界是否有力量，关系着戏剧的健康发展；是否能为创作者提供新的思考和动力，影响着创作的走向与趋势；是否为观众提供高水准的引导，则关乎观众审美水平的提升。在戏剧发展进程中，戏剧评论不可或缺。

　　当下，戏剧发展和创作不如人意，亟待寻求突破，戏剧评论也同样需要在困境中探索出路。

　　在我看来，戏剧评论界首先要防止异化，防止成为廉价的帮闲工具；戏剧评论家首先要有风骨，具备独立的人格。做戏剧难，做戏剧评论更难，在今天的中国做戏剧评论尤其难。当下，人情风、关系网、金钱权力浸入了很多领域，在这方面，戏剧评论界是重灾区。很多戏剧研讨都会被这些毒素侵害，对评论者有不同的诉求，你若无风骨、无骨头、无独立的人格，便会被同化。说好话还算轻的，说假话、说空话、说套话，心知肚明却避实就虚，顾左右而言他，力不逮更要随风跟风说，几成流行病毒，这是一个考验戏剧评论人艺术良知、艺术真诚度的时代。而保持评论的尊严、保持戏剧评论者的尊严，是做好评论的前提。有此前提，方可再言其他。

　　其次，好的评论不能停留在浅轻层面，应该超越表象，进入本质，尽早告别“浅评论”“轻评论”。一部作品就是一个世界，不管这个世界是残缺的、有问题的，还是较好和很好的，都是创作者精心构建的世界——它既有外在的呈现，也有内在的意蕴。好的评论应该既观照外部，也深入内部，而外部往往是表象，内部才是本质。戏剧作品的内部就是创作主体的创作动机、创作状态、创作心理和相对应的创作追求——评论者要进入到对创作主体的研读解析和深层把握。毕竟，戏是人做的，创作者的特质、专业水准、创作心态与艺术追求，共同决定了作品的最终面貌。只评说一部戏的外貌，不进入它的内部，只关注作品，不关注作品背后创作作品的人，给人一种“盲人摸象”“不得要领”的感觉。

　　第三，好的评论应该史论结合、史论贯通，做到纵横捭阖，先胸怀大格局，再去观照具体的戏剧创作和戏剧现象。一部作品总是在一定的时空里发生的，在一定的土壤里长出来的，评论者应该把作品放在更广阔的情境中探寻它的来路，它的位置，它的价值，不能“只见树木，不见森林”。这需要评论者构建起更广泛的视角，多方面研究一部作品，乃至考察和深究创作它的主体。从纵向看它在历史和时间的长河中的位置，从横向看它在大格局、大视野中的价值。我们当下的很多评论，就缺少了这样一种能力。

　　第四，好的评论应该有强大的思想和深厚的学术修养做支撑，才能做到不人云亦云——独立思考、独特发现、独到表达。一个评论家的养成与创作者有所不同，他应该是文史哲、美学、艺术学和戏剧学方面的专家型学者，并且能把知识“化开”，将各种学术养分化成自己的思想、学识，形成自己的艺术观和理论系统，进而形成自己看戏剧的见解和眼光。评论界应该是思想的集散地，是独立思想最密集的所在，每个评论者都应该有大思想、大思考，这样才足以应对面前的每一道风景。评论者还应该有大量的看戏经验，研究戏剧史，乃至研究当下的戏剧运动，研究当下一线戏剧实践的经历；不只研究文本，也要研究舞台艺术各方面的创造。这些都是成为一名优秀评论家所应具备的条件，这样才能形成只属于他的、独特的、高级的审美眼光和审美能力。

　　第五，好的评论应该是真诚、理性和具有高级审美眼光的。真诚对于今天的评论者而言，显得弥足珍贵。当评论者不说真话时，评论便是一味毒药，误导创作者和观众。现在有很多评论不真诚，这是评论者的大忌。能力不足可以提高，学养不足可以强化，真诚丧失，则是对评论和创作双重的不尊重。

　　理性，也是不可缺少的，无论什么学科、学人都应具备怀疑和批判精神，严谨缜密的科学态度，对任何事物都要持理性态度，绝对化、简单化、情绪化都不足取，必须用理性的光芒照亮文化现象和艺术作品，这也是戏剧评论人应有品质和素养。

　　审美眼光、审美能力的培养也异常重要。老一代评论家有过辉煌的时代，他们有着厚实的理论积累和学术修养，也有很好的审美眼光和审美水平，新一代剧评人缺少这些，需要尽快弥补，否则会成为未来治学立世的致命短板。很多年轻评论人不乏评论热情乃至激情，不缺少表达和表现的欲望，也有一定的阅读量，但经常看不出作品的好与坏、长与短，或只能看到一部分，发表很浅淡的观感，书写微薄的见识，这便是能力、眼光问题，主要是修养不足所致，而其中进行深度艺术体验也是至为重要的能力之一。深入作品之中进行深切的感受、体验，才能触摸到作品的肌理，内在的创作冲动、创作追寻，而后再来审视它、研究它。

　　六

　　作为编剧，随着创作年龄的增长与作品数量的积累，自我超越、自我突破的愿望越来越强烈。越是这样，越能发现自己创作中存在的很多问题，需要清理和反思。面对国内外日益丰富多元的戏剧演出，我也产生了不少理论层面的困惑，渴望得到解答和释疑。坦白地说，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渴望听到、看到优质且高水平的戏剧评论。

　　好的评论应如庖丁解牛，刀锋进入作品的深处，行走自如且恰到好处；好的评论也应如子弹，能命中靶心，直击创作者的内心，洞穿作品；好的评论还应有对创作的影响力、引导力以及启蒙般的启示能力，能够对所处时代的创作和审美产生影响。

　　戏剧正步入多元发展的时代，演出市场日渐活跃，创新探索层出不穷，但同时也存在不少问题，因此对出色的戏剧评论的需求愈发迫切。创作者需要，观众也需要，因为好的评论可以激活创作者的潜在创造力，也可以深化观众对戏剧的认知。

　　评论和创作历来都是结伴而行的，在很多重大节点与关键问题上，评论家理当具备前瞻性，走在创作的前列。真诚期待戏剧评论能够实现突破性发展。（风雪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