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柳森

　　当AI与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深度融合已成为无法阻挡的趋势，艺术创作与表达也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从学术研究范式变革到未来艺术创作方式和形态重构，AI将如何重塑艺术与艺术教育？前不久，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用一场“从经验到算法——人工智能赋能新海派艺术研究展”，全面探索了人工智能融入艺术创作与教学的多重路径。

　　这番举措可以给前述议题的探讨带来哪些启发？本次展览的策展人之一、上海大学美术馆馆长、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教授马琳接受了记者的专访。

　　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与马利画材共同打造“国色智绘”中国色数字工具，为中国色的现代应用提供强力支持。

　　艺术家始终与技术变革共生

　　城市周刊：当代艺术创作一直与科技革新如影随形。您对艺术家利用AI工具创作、为艺术创作赋能，持怎样的态度？

　　马琳：这个问题其实正是我们策划“从经验到算法——人工智能赋能新海派艺术研究展”时反复思考的一个问题。

　　长期以来，艺术家始终在与技术和技术变革共生。从透视法、油画颜料的改良，到摄影、电影、数字图像，每一次技术变革，都会引发关于“艺术是否会被取代”的争论，但最终我们看到的不是艺术消失，而是艺术语言被扩展。

　　在我看来，AI正处在这样一个历史节点上。它并不是“替艺术家创作”的新主体，而是一种能参与生成、计算、推演和重组的新系统。它改变的是创作的方式，而不是创作中人的位置。

　　它更像是一种“外部化的经验系统”。如果说，艺术家的经验，过去主要沉淀在身体记忆、手的技法、眼的判断之中，有了AI之后，艺术家可以通过算法和数据，把大量图像经验、形式关系、风格演化路径转化为可计算的结构，进而启发创作、打开思路。

　　因此，我倾向于把AI视为一种新的艺术材料和创作伙伴。AI赋能艺术，并不是让艺术“追上技术潮流”，而是启发我们思考：在一个算法参与世界建构的时代，人类的感受力、想象力和文化记忆，究竟应该如何继续发挥作用？这也是我们在近来的几次策展中，希望与学界同仁、与社会公众讨论的问题。

　　城市周刊：在您看来，AI时代的到来，会给艺术创作与表达带来哪些新的变化？

　　马琳：就我已经关注到的变化来看，至少可以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创作从“手工制作”转向“系统生成”。艺术家更多是在设定规则、调试过程，而不只是完成形态。

　　艺术表达更关注“关系和结构”。AI让数据、记忆、图像之间的隐形联系成为表达的内容。

　　作者的角色发生变化。艺术家从“唯一制作者”转向“判断者和意义赋予者”，人的审美立场变得更重要了。

　　当然，这些变化会带来图像同质化、原创性界限模糊等新问题。但正因如此，艺术的价值将更集中地体现在对观念深度、文化立场的探索上。

　　土耳其裔美国新媒体艺术家雷菲克·安纳多尔作品《无监督》被置于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展厅的主中庭，观众可以观看由AI实时演化的图像。

　　重新感受人类经验的可贵

　　城市周刊：您在策划这一次的展览前，专门了解了国外人工智能作为“创作者”与“策展人”的实践。其中是否有案例给您留下深刻印象，可否试举一两例？

　　马琳：土耳其裔美国新媒体艺术家雷菲克·安纳多尔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馆藏图像数据输入机器学习算法，生成抽象、不断变化的视觉图像。作品被安置于该博物馆展厅的主中庭，观众可以观看由AI实时演化的图像。

　　艺术家称，这件作品的意义是“让不可见成为可见”。他的作品让我意识到，AI艺术不只是生成图像，而是在把“看不见的记忆与信息结构”变成可感知的经验——艺术开始呈现为一种“数据的诗学”。

　　国内艺术家费俊、刘正奎的作品《情绪剧场》也让我印象很深。这是一个互动式的作品，通过情感计算、互动技术和影音装置，让现场观众的实时情绪数据被捕捉并转化为艺术表现形式，构成一个全新的情绪体验空间。

　　这件作品融合了AI、心理学、互动装置与艺术表达，甚至可以给观众带来情绪感知与心理疗愈的体验。它让我看到，技术不只是工具或视觉生成方式，还可以介入人的感受层面，通过算法和传感技术把“情绪”这样的主观体验可视化、可互动化，拓展艺术介入人的内心世界的方式。

　　这些实践都让我切实地感到，AI正在从“工具”变成一种新的艺术语境。也是受这些先例的启发，又结合我们学院的学科构成与办学特色，我们将这次研究展的主题命名为“从经验到算法”。

　　城市周刊：如何准确理解“从经验到算法”这一主题的深意？

　　马琳：在我们看来，AI的出现让“形式生产”变得更容易，却也让“意义生产”变得更重要。“从经验到算法”并不是经验被取代，而是经验被重新放置——艺术家需要在与算法的协作或对抗中，重新确认人的感知、记忆和情感在创作中的位置。

　　在这一理念的推动下，这次展览主要从方法和观念两个层面，回应了AI进入艺术领域所带来的变化。

　　在方法层面，大家把AI纳入创作结构之中——通过人机共绘、算法生成、数据驱动影像等方式，让作品在“设定规则—生成—再判断”的循环中形成。创作从一次性完成转向过程性的生成机制。

　　在观念层面，创作关注的不只是视觉效果，而是算法如何参与感知、记忆和叙事的建构。例如，把个人经验、城市数据、身体动作等转化为可计算的信息，再通过艺术方式对这些信息进行重新组织。

　　我们呈现给大家的作品形式多样，主题也很丰富。如程雪松、张一戈、张永平的作品《科学人营地》构想复兴岛成为汇聚全球科学人与公众的场域，通过AI短片构建一种不断变化的未来城市图景。

　　张升化的作品《相濡以沫》是一件机械装置作品。该装置通过“自主加油润滑”的机械系统，呈现出一种脆弱却勉强维持的自洽状态，隐喻人在技术系统中的处境。

　　何晶晶的作品《潮》以《海错图》为线索，把古代经验式“图像生成”与当代AI生成并置，通过数字水墨、海洋生态与“鱼喻人”的叙事，构建出一幅当代的“数字神话图景”。它没有停留在技术展示，而是把生成技术转化为文化叙事工具，深入讨论了人与海洋、历史与当代之间的关系。

宝山社区美术馆“生成之间：新海派艺术社区展”现场图。（文章配图均为资料图片）

　　为未来艺术教育搭建新的基础

　　城市周刊：此次展览除了全面呈现了上海美术学院师生在AI赋能艺术领域的多维实践，还有两大亮点：展览的第二板块“让AI来策展”；把“AI赋能教学成果”单独作为一个单元。

　　马琳：我觉得展览第二板块“让AI来策展”是一种还不成熟但非常有价值的探索。我们在策展的过程中让AI参与撰写前言、生成展览结构和标签文本，本身就是把“策展”从幕后工作转化为可以被观看的过程。

　　由此，观众将不仅看到展览的结果，还能通过作品标签卡等，看到AI生成的文本与我们撰写的艺术家作品说明之间的对照。这实际上把策展中的判断、取舍、纠错过程公开化了，是我个人非常看重的一点。

　　这个尝试的意义不在于证明“AI能不能取代策展人”，而在于开启一个新问题——当AI也开始参与组织知识与叙事时，人类策展人的角色将如何转变？这种把策展方法本身变成展览内容的做法，为未来“人机协作型策展”提供了一个重要的起点。

　　把“AI赋能教学成果”作为一个独立的单元，是因为这次的展览从一开始就不仅是创作展示，还是一次探索未来艺术教育新结构的实验。

　　这个板块呈现了6门课程如何在AI的介入下被重新组织。教师的教案、学生的生成作品、模型训练记录、提示词档案、虚拟策展实验等，都被纳入展览现场，让观众看到学习过程本身如何成为一种生成性的知识生产。

　　这个单元体现了“新海派”一贯的开放与实验精神——它关注的不是某种技术热潮，而是艺术学院在智能时代如何重构学习方式与知识结构，为未来艺术教育搭建新的基础。

　　为了探索未来艺术教育的新可能，我们还在宝山社区美术馆同期举办“生成之间：新海派艺术社区展”。这是社区美术馆比较少的以人工智能为主题的社区展。

　　这个社区展的意义其实不在“AI题材的新鲜”，而在于把人工智能从技术语境带入真实的社区生活之中。“生成之间”强调的不是某一种技术路径，而是人、技术与社区之间的动态关系。把展览从学院空间延伸到宝山社区美术馆，本身就是一次方法上的转向——让人工智能相关的艺术实践进入城市日常，让社区成为创作语境的一部分。让社区居民、公共空间结构、地方文化经验，都参与到艺术意义的生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