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骆驼单腿蹲

　　鲁迅先生在1923年至1924年出版的《中国小说史略》中提出了“谴责小说”这个概念，同时介绍了晚清四部比较典型的作品，分别为李宝嘉（李伯元）的《官场现形记》、吴沃尧（吴趼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刘鹗的《老残游记》，以及曾朴的《孽海花》。这几个名字我都挺喜欢的，也许以后有空，我会分别写一下《舞林现形记》《老骆驼游记》《舞林孽海花》。今天就先套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写个《目睹中国古装舞剧之怪现状》吧。

　　什么是“古装舞剧”？这个概念是我生造的，很简单，穿古装跳的舞剧都算。大概罗列一下我能想起来的穿古装跳的舞剧，大概有如下这些：

　　人物类：孔子、屈原、李白、杜甫、李清照、昭君、关公、王阳明、颜真卿、西施、苏东坡、岳飞、法显、马可波罗、张骞、李广、花木兰、鸠摩罗什（舞剧《龟兹》其实就是鸠摩罗什传）、阿炳（《二泉映月》）、狄仁杰、干将与莫邪、王船山（这是谁？他也跳舞？请自行查询）、唐伯虎（《垂虹别意唐寅》）、诸葛亮（《山止川行》）……

　　从上到下依次为舞剧《花木兰》《李清照》《西施》。（图片源于网络）

　　近现代人物类的作品还有：朱自清、王进喜（《铁人》）、冼星海等。

　　名作名著类：牡丹亭、红楼梦、千里江山图（《只此青绿》）、瑞鹤图、满江红、天工开物、洛神赋（《水月洛神》）、大红灯笼高高挂（同名小说电影）、长恨歌、聊斋、青衣（毕飞宇同名小说）……

　　经典故事类：白蛇传、青蛇、赵氏孤儿、大禹治水、三国、梁祝、霸王别姬……

　　从上到下依次为舞剧《龟兹》《大梦敦煌》《天下大足》。（图片源于网络）

　　文化遗迹文物类：千手观音、龟兹、敦煌（《敦煌》《大梦敦煌》《敦煌归来》）、大足石刻（《天下大足》）、永乐宫（《永乐未央》）、景德镇（《瓷魂》《唯我青白》）、少林寺（《风中少林》）、定窑（《孩儿枕·家和兴》）、正阳门（《巍巍正阳》）、蜀道（《蜀道》）、湖北楚文化（《乐和长歌》）、山西汾酒文化（《牧童遥指杏花村》）、沈阳红山文化（《红山》）……

　　“一带一路”系列：丝绸之路、传丝公主、碧海丝路……

　　以舞说戏的作品：徽班、粉墨春秋……

　　再早一点的作品：《宝莲灯》《小刀会》《丝路花雨》《文成公主》《铜雀伎》《半屏山》《奔月》《凤鸣岐山》《木兰飘香》《召树屯与楠木诺娜》《阿诗玛》……

　　这一口气报菜名儿，我没提到的应该也不多了吧，欢迎大家继续补充。

　　以上提及的绝大部分作品都是近5年、10年，最多20年内创作出来的。你算一下中国每年舞剧的出产量，吓不吓人？这么多古典题材的舞剧，我不晓得你看过多少。我百分之九十九都看过，也就个别一、两部没看。

　　看了这么多古装舞剧，我回头一望，奇了怪了，脑海中却是一片含混不清。为什么？这么多古装舞剧中，虽说并非全部，但绝大多数都有个通病：几乎千篇一律——造型差不多，故事差不多，舞蹈动作也差不多。你说怪不怪？

　　第一怪：形象一个样

　　这些角色的造型基本都是中小学课本上的状态。李白、屈原、孔子、杜甫应该什么样？他们在舞剧的舞台上应该什么样？这其实是一个艺术创作观念的问题。因为我们已经不知道这些历史上的著名人物真正长什么样了，即便有一些古代的雕塑、图画，很大程度上也是当时的、后世的创作者的艺术想象与加工。关键还得看今天的创作者有没有想象力？有没有自己的观念？

从上到下依次为舞剧《孔子》《屈原》《李白》。（图片源于网络）

　　这创作就包括，他们应该梳什么样的发型，穿什么样的衣服。当然要有历史年代的参考，但作为舞剧舞台上的人物，他们其实可以有很多种可能。可惜的是，在众多的古装舞剧中，这些人物造型基本都一个样，你根本分不清他们谁是谁。因为，他们全都面目全非，毫无个性。

　　我不知道中国的舞剧编剧或者舞剧编导在面对以人物为主要题材的创作时会不会写“人物小传”？

　　什么是人物小传？就是为虚构或真实角色撰写的简短而生动的生平叙述，核心在于用精练的文字勾勒出一个立体、可信的人物形象。它不仅是角色的“简历”，更是理解其行为动机、情感世界和命运走向的关键。大概包括了基础身份、外貌气质、性格内心、经历关系、目标变化等。

　　如果你想让人物立体起来，个性起来，就可以想象得更细节、更具体、更自我：他喜欢什么颜色？他是什么星座？他喜欢吃辣还是吃甜？他有什么习惯性的小动作？诸如此类的。如果能够这样去塑造一个历史人物，我想，至少，他们会不一样很多。

　　第二怪：故事一个样

　　外形这么相像，故事经历也都差不多，基本都是高大全、伟光正。基本人生经历都是如此：从小就爱扶老太太过马路（助人为乐、善良健康），长大点就开始忧国忧民，老了不是垂死病中惊坐起，就是大义凛然、慷慨就义，化成一道彩虹、化成一道光。看完你不禁怀疑，这是把历朝历代的“劳模”都搬到舞剧舞台上来了吗？

　　更过分的是他们的爱情，我曾经开玩笑地说：你们就不怕这些主角的爱人、对象去妇联告你们吗？故事的基本模式就是：男主对女主一见钟情，玩命死追，追到手了就怀娃，一怀上娃，男主就忧国忧民、家国天下而去，只剩下孤儿寡母在家唱《渴望》：“谁能告诉我，是对还是错？”这是什么？这不是典型的不负责任吗？我不开玩笑地说：这符合当代的价值观吗？当代的观众，尤其是女性观众会喜欢这样的男主吗？能喜欢这样的故事吗？

由舒巧主演的民族舞剧电影《小刀会》。（图片源于网络）

　　记得我曾在一次和舞林泰斗之一的舒巧老师聊天的时候请教她：“您觉得应该怎样来做舞剧中的古人？”我当时的潜台词其实是：我面对着很多的史料，我该如何筛选？或者说我该如何侧重？

　　万万没想到，舒巧老师对我说：“忘掉那个古人吧，你要做的就是你（创作者）自己。”真的是一语道破天机啊，真的是醍醐灌顶啊。说得真是通透。古人已逝，都是传说。舞剧艺术不是考古，也不是编史。我们今天做历史题材，一是为了审美，二是为了从那些古人的故事中提取依旧能够让今人感同身受的感动。

　　当然，舒巧老师说的只是一种创作方法，但我觉得这是非常有效，也非常准确的一种创作方法。但难点又来了，那就是对创作者自身的要求就更高了。查查资料，讲讲那些大家都知道或者不知道的事其实是容易的，而要让自己（创作者）和角色融合，将自己的个性、思维借助艺术作品里的人物来进行表达，其实是非常难的。

　　这也就是说，作为创作者，你自己得先有个性、有思想。如果你的艺术就是随大流，你的感觉就是泯然众人，你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思想和观念，难怪你创作出来的人物都一个样。你了解李白吗？你理解并认同他吗？如果你是李白，你会怎样？你能怎样？更为难得的是，在面对经典的人、经典的事、经典的历史的时候，你自己的角度在哪？如果只是人云亦云，那我们大可以去看小说、查史料、看纪录片，我们何必要来看舞剧呢？

马修·伯恩《天鹅湖》海报。（图片源于豆瓣）

　　例如《哈姆雷特》，例如《红楼梦》，那个人，那本书就在那放着，你用蹩脚的“舞蹈语言”劳民伤财地照着原著念一遍，有什么意义？我看了那么多讲《红楼梦》的，蒋勋的观点让我一下就记住了。他说：“《红楼梦》其实是一部佛经。”不管你认不认可他的观点，但他给出了一个有意思的、不同的角度。再比如面对《天鹅湖》，马修伯恩上来就干了一件事，他把天鹅变成了男的，颠覆经典的同时也让自己成为了经典。再例如欧阳予倩在写潘金莲时，他让潘金莲面对武松那柄象征传统道义的刀，看着他的眼睛喊出：“二郎，你是要我的头？还是要我的心？”

　　回过头来看看我们现在这些古装舞剧的编剧、编导们，你们的角度呢？你们的与众不同呢？有吗？

　　第三怪：舞蹈都一样

　　我们绝大多数的古装舞剧，除去人物形象一个样，故事一个样之外，舞蹈也多半是一样的。这涉及到他们使用的舞蹈语言基本是一样的。

　　简单说一下新中国建立之后的舞蹈语言，大体分为四个种类：其一是从西方传入，尤其是从苏联传入的古典芭蕾舞，包括理论（研究和实践的方法论等）、教学、小节目、大剧目等。这基本构成了新中国舞蹈的思想理论基础。其二是在古典芭蕾的学科分类、建设以及方法论的基础上，结合中国传统戏曲（尤其是京剧）、传统武术，发展出了中国“古典”舞。后面我再细说。其三是在这个基础上，结合民间采风，创建了以汉藏蒙维（吾尔）朝（鲜）五大民族为主的民间舞。其四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后涌入中国的现代舞。

　　关于中国的“古典”舞，也就是目前这些古装舞剧使用的主要“舞种”、主要舞蹈语汇，我们有必要快速地梳理一下。原本我只是想分析问题，结果分析之后发现，不把建国以来的中国“古典”舞的历史梳理清晰，根本就说不清楚。

　　题外的话

　　这篇文章里我只点出了当下中国的古装舞剧存在的弊病，至于“药方”，下次再专门撰文以叙之吧。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有幸与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10后舞二代聊天，我说：“你怎么看你爹妈搞的那些舞剧？”没想到人家说了一句：“他们在好看和难看之间，选择了好难看。”哈哈哈哈，这家伙还说了很多能把爹妈气死的评价，例如在赞赏一部很先锋很另类的舞蹈剧场的时候，人家的评价是：“好抽象、好猥琐、好恶心，好喜欢！”算了，为TA爹妈着想，我就不在这里一一展示了，免得整出个好歹来。

　　现在的小朋友是真的牛啊，我是真的看到了行业的希望，也看到了舞蹈评论和艺术评论的希望了啊。所以，就算是为了你们的娃们，也请少编点、少创点那些“好难看”的舞剧了吧。（骆驼单腿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