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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 丽
从昆曲的水磨调、京剧的皮黄腔,到秦腔的高亢激越、越剧的婉转缠绵,中国戏曲艺术历经数百年积淀,形成多剧种共生、地域特色鲜明的艺术特质。然而,近些年戏曲舞台却出现了一股“重新编、轻传统”的风气,新编现代戏扎堆涌现,各地争相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排演新作,不仅造成戏曲新作同质化严重,更消解了剧种自身的艺术特质,弱化了传统经典的传承脉络。
陈丽君、李云霄演出的越剧《梁祝》剧照
今年春节前,五部门联合印发的《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以下简称《行动计划》)中就特别提到了推动经典剧目整理改编与传播推广,恰好是对此前风气的纠偏。当代戏曲舞台不妨多一点传统古装戏的复排与活化,少一点同质化的新编现代戏,通过经典复排、魅力重塑、适度改编,重启民族记忆、承传地域文化、丰富文化多样性,更契合新大众时代的传播需求,让戏曲艺术回归本体、薪火相传。
中国戏曲的348个剧种分布于全国各个省份,复杂的声腔流布和地域分布,造就了戏曲艺术的多样性。戏曲的生命力,根植于地域文化的土壤,而传统古装戏则是这种文化根系的集中体现——戏曲剧种的形成与地域方言、民俗风情、声腔特色深度绑定,其唱念做打、程式规范、情感表达,都与剧种的声腔体系、方言特色高度契合。
方言是戏曲剧种的灵魂,戏曲的唱念离不开方言,方言的韵律、语调、语气,直接决定了剧种的声腔特色和表演风格,脱离方言的戏曲,无异于失去了灵魂。越剧的吴侬软语,成就了《梁祝》《红楼梦》的婉转缠绵;川剧的四川方言,赋予了《白蛇传》《变脸》的灵动诙谐;豫剧的河南方言,铸就了《花木兰》《穆桂英挂帅》的豪迈大气;粤剧的广州方言,则让《胡不归》《帝女花》等经典古装剧目,尽显岭南语言的温婉灵动与情感张力。这些传统古装剧目,将方言的韵律与剧情、情感深度融合,既传递了地域文化的精髓,也让剧种的个性特质得以凸显。而据《全国剧本创作和剧作家现状调研报告(2014—2024)》显示,近十年全国剧作家共创作大型剧本逾6000部,其中超过一半被搬上舞台,但新创戏曲剧目以现代戏为主,基层院团新创剧目聚焦英雄模范、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等热门题材,题材重复率极高。更值得警惕的是,这些新编现代戏为了追求普适性,往往弱化甚至摒弃方言,改用普通话演唱,导致不同剧种的现代戏在语言表达、表演风格上趋于雷同,难以体现剧种的独特魅力。
戏曲剧种的代表剧目多样,而传统古装戏正是这些代表剧目,是传承剧种技艺、彰显流派特色的核心载体。我国每一个成熟的戏曲剧种,都有一批流传已久、深入人心的传统古装经典剧目,这些剧目不仅是剧种的名片,更是剧种表演技艺、声腔流派的集中体现。昆曲有《牡丹亭》《长生殿》、京剧有《贵妃醉酒》《四进士》、黄梅戏有《天仙配》《女驸马》、秦腔有《三滴血》《火焰驹》、粤剧有《一捧雪》《胡不归》《焚香记》等“江湖十八本”“大排场十八本”经典剧目,这些剧目经过数代艺术家的打磨,形成了固定的表演程式、声腔规范和流派风格,是戏曲技艺传承的活教材。以京剧为例,梅派的《贵妃醉酒》、麒派的《四进士》、程派的《锁麟囊》,每一部剧目都承载着流派的艺术精髓;粤剧则有薛觉先的薛派、马师曾的马派、红线女的红派等流派,其代表剧目《胡不归》《刁蛮公主戆驸马》《搜书院》,分别承载着不同流派的艺术特质,青年演员通过复排这些经典,才能精准把握流派的唱腔韵味、身段技巧,实现技艺的薪火相传。而新编现代戏往往缺乏这种历史积淀,大多是“一次性创作”,难以形成固定的表演规范,更无法承载流派传承的功能,即便投入大量资源排演,也难以成为剧种的代表剧目,最终只能昙花一现。
近些年,新编现代戏成风的现象,不仅造成戏曲新作同质化,更浪费了有限的戏曲资源,挤压了传统经典剧目的传承空间。据全国地方戏曲剧种普查数据显示,虽然保留剧目中传统剧目数量远多于新编剧目,但近年各地院团新创剧目产量激增,其中现代戏占比最高。而《全国剧本创作和剧作家现状调研报告(2014—2024)》进一步佐证,这些新创现代戏中存在题材重复、模式雷同的问题。该报告还指出,当前不少地方院团将排演新编现代戏作为“政绩工程”,盲目追求“新”“奇”“特”,忽视剧种自身的艺术特质和传统优势,同时存在“依赖外来编剧、本土编剧无戏可排”的现象,进一步加剧了同质化创作。这种“重新编、轻传统”的风气,导致传统经典剧目被束之高阁,许多濒危剧种的经典剧目面临失传风险,青年演员缺乏复排经典的机会,难以掌握剧种的核心技艺,最终导致戏曲艺术的传承出现断层。
强调当代戏曲舞台多一点传统古装戏,并非否定新编现代戏的价值,而是主张以经典复排为基础,以当代转化为路径,实现戏曲艺术的守正创新。此次印发的《行动计划》中就明确提出“建立经典保留剧目库”“支持优秀传统经典剧目复排和重点保留剧目提升”,这一要求为戏曲传承指明了方向——传统古装戏的当代价值,不仅在于“复古”,更在于“活化”,通过复排经典、重塑魅力、适度改编,让传统剧目契合当代观众的审美需求,才能实现传承与创新的有机统一。
复排经典古装剧目,是重启民族记忆、传承地域文化的基础。传统古装戏承载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基因,蕴含着忠孝节义、家国情怀、人文精神等核心价值,这些价值理念是民族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复排经典也是传承地域文化的重要途径,每一部地方戏曲的经典古装剧目,都蕴含着当地的民俗风情、价值观念,通过复排这些剧目,能让地域文化得以延续和传播,增强观众的文化认同感和归属感。
重塑经典古装剧目的当代魅力,是适应新大众文艺时代传播需求的关键。传统经典剧目并非一成不变的“古董”,其当代活化需要在坚守艺术本体的前提下,结合当代审美需求进行优化提升,让经典“活”在当下。这种重塑,不是脱离传统的“颠覆式创新”,而是在保留核心剧情、声腔特色、程式规范的基础上,对叙事节奏、舞台呈现、情感表达进行适度调整,让经典更契合当代观众的审美习惯。例如,越剧《梁祝》精简冗长情节,优化舞美设计,运用现代舞台技术,让经典爱情故事更符合年轻观众的审美。这种“守正不泥古”的重塑,既保留了经典的艺术精髓,又赋予了经典当代活力,让传统古装戏能够适应新大众文艺时代的传播需求,实现跨圈层传播。
适度改编传统古装剧目,是丰富文化多样性、避免同质化的重要路径。改编不是否定传统,而是在经典的基础上进行创新,让传统剧目更贴合当代社会语境,同时彰显剧种的个性特色。改编的核心是“不离宗”,坚守剧种的声腔特色、方言韵味和程式规范,不能盲目追求“现代化”而丧失剧种本色。例如,黄梅戏《女驸马》的改编版本,在保留核心剧情和经典唱段的基础上,强化了女性独立的主题,契合当代女性的价值追求;豫剧《穆桂英挂帅》的改编,精简了次要情节,突出了穆桂英的爱国情怀和责任担当,让经典形象更具当代意义;粤剧《昭君出塞》的改编版本,在保留红线女“红腔”经典唱段和粤剧程式化表演的基础上,强化了王昭君的家国情怀与文化交流的主题,契合当代文化自信的传播需求,同时融入岭南民间音乐元素,进一步彰显粤剧的地域特色。
新大众文艺时代,观众的审美需求更加多元,对传统文化的认同感不断提升,这为传统古装戏的复排与活化提供了良好的环境。当代观众尤其是青年观众,不再满足于千篇一律的新编现代戏,反而更青睐具有传统文化底蕴、彰显剧种特色的经典古装戏。短视频平台上,《贵妃醉酒》《天仙配》等经典唱段,动辄收获百万点赞;粤剧《胡不归》《帝女花》等经典片段,也收获大量年轻观众点赞,相关话题多次登上地方热搜。
当然,倡导多一点传统古装戏,并非完全排斥新编现代戏。优秀的新编现代戏,能够反映当代生活、传递时代精神,为戏曲艺术注入新的活力。但新编现代戏的创作,必须立足剧种特色,尊重戏曲的艺术本体。当前,我们更需要警惕的是“重新编、轻传统”的片面倾向,避免让新编现代戏挤压传统经典的传承空间。各地应转变观念,将更多的资源投入到传统经典古装剧目的复排、重塑和改编中,结合《行动计划》的要求,建立经典保留剧目库,完善“名家传戏”机制,让经典剧目得以代代相传;同时,鼓励编剧、导演立足剧种特色,挖掘传统经典的当代价值,进行适度改编,让传统古装戏焕发新的生机。
(作者为一级编剧,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副院长,广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