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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3月15日,浙江美术馆“山林气象——金农特展”圆满收官。这场展览是近年来规模最大的金农专题展,共展出来自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等全国20家文博单位的200余件书画珍品与文献资料,集中呈现了“扬州八怪”之首笔下那片别开生面的艺术世界。这位艺术家是如何既不脱离文人画传统,又构建起高古清奇的“新谱”的?本文将对此进行一次深入探寻,剖析金农在图式层面的艺术转向,带领观者更好地读懂金农。
作者:吴京颖
“然而关于那些法则,事实总是证明,低手庸才试图循规蹈矩却一无所获,而艺术大师离经叛道,却能获得一种前所未闻的新和谐”。——恩斯特·贡布里希
在中国绘画传统中,图式往往比题材更为稳定。山水有山水的格局,花鸟有花鸟的章法。枝干如何生长,空间如何铺排,题诗如何安置——都在长期的实践中形成了约定俗成的方式。画家即使有所变化,也多是在既有框架中加以修饰,很少彻底改动其结构。然而,当我们进入浙江美术馆“山林气象——金农特展”的展厅时,看着那些貌似平淡天真的景致与人物,却会意识到:这位艺术家,仿佛呈现了另一种不同的路径。

“山林气象——金农特展”展厅。(图片源于浙江美术馆)
金农的绘画题材,涵盖极广。竹、梅、鞍马、佛像、人物、山水、花卉、蔬果皆为取材对象,如其自称“‘杂画’一类总是信手拈来,神采自在”。所选视角,所画方式,亦是高古清奇。
在中国画史中,梅花是文人热衷的经典主题。元代以来,梅花的图像模式自成一格,渐趋稳定。王冕笔下的墨梅即为代表,枝干清劲、花朵疏朗。金农曾题诗言“画梅须学王元章”,他在效仿其“万蕊千花”的同时,也生发出了自己的“刻”意。金农爱“江路野梅”,追求“天大寒时香千里”的境界。他在耻春亭旁,栽老梅三十株,终日观察写生,力求“戏拈冻笔头,未画意先有”。冬心先生(金农之号)的梅花,既有密麻铺陈的繁盛之景,也有一枝开来的悠然雅趣,既有老树新枝的坚韧果敢,又有斜横几处的清新可爱。无论疏密如何变化,他的画面,始终保持清晰的组织关系。花虽多,却不显杂乱;枝虽密,却依然可辨。金农的兴趣并不只是简化图像,而是在不同密度之间寻找结构的平衡。那么,他是如何臻至这种独有的艺术风格特征的?

吾家有耻春亭图轴 30cm×41cm 杭州西湖博物馆总馆藏。(图片源于看展的猫公众号)
如果借用艺术史家恩斯特·贡布里希(Ernst Gombrich)在《艺术与错觉》(Art and Illusion)中提出的“图式”概念,这种现象可以得到更清晰的理解。贡布里希指出,艺术家在创作中往往依赖既有图式,而新的视觉语言产生于对这些图式的矫正。金农艺术的图式来源是什么?其发生的矫正过程是怎样的?或许与他对金石的研究、所受文人画的影响、好游的心性以及扬州的商业发展密切相关。
金农也有自己的艺术本性,但首要本性并非出自传统绘画,而是金石学。在他的作品里,最为直接的观感,来自他古拙的笔意。在宋元文人画中,线条讲究圆润流畅,笔随意转,气息连贯。画梅也好,画兰也好,枝干多半柔韧舒展,仿佛顺着自然生长。金农的梅枝,往往粗重而挺直,转折处有明显的顿挫,线条之间少有圆滑过渡,仿佛刀锋在石上留下的痕迹。清代中期,金石之学渐兴。碑刻、铜器铭文,成为学者研习古代文化的重要对象。金农也是热衷者,他尤其喜爱《华山碑》。秉持着“华山片石是吾师”的艺术理念,他环绕《华山碑》,经历了临摹、变体、创新的道路探索,最终以漆书的面貌存世。其吸收了篆隶的结构与碑刻的气息,笔画厚重,方整有力。同时,他将这种笔势融入绘画之中。于是,金农的绘画就不只是笔墨的流动,而更像是一种结构的书写。
他的这种书写,令人联想起梵高画中的笔触。虽二者面貌不同,但从笔画中所流露的个性化尤其相像。梵高是现代的,他将个人情感凝练在落笔之时,其笔触仿佛作家、诗人的手稿,纸上的笔迹表现出作者的某种态度。他脱离了既往图式的束缚,更多地强调自身的情绪变化;相对而言,金农的艺术更接近后现代,他从传统书法中汲取灵感,不再只是描摹物象,更像是在书写结构。枝干既是植物的形态,也是笔墨的痕迹。他将这厚重的文化融入绘画创作中,呈现出传统与现代意趣相融合的艺术面貌。

梵高《向日葵》系列之《花瓶里的十二朵向日葵》(图片源于网络)
金石学中所涉及的另一类艺术——石刻图像,同样也对金农的绘画产生了影响。晚年笃信佛教的冬心先生,自称“写经之暇,画佛为事”。他笔下的佛像庄严奇古,自评“恍如龙门山石刻图像”,每以顾恺之、卢楞伽自况。我们由此似乎可知,他笔下粗重厚实的线条效果源自何处。《古佛图轴》的佛像呈现出一种明显的石刻化倾向。在龙门石窟北魏与隋唐时期的佛像中,可以看到类似的特征:身体比例庄严稳定、衣纹呈现简化的线性结构、造型强调正面性与轴线对称。金农显然没有直接模仿某一尊具体的佛像,而是借用了佛像中凝定的形体秩序。因此,《古佛图轴》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对古代佛像图式的再组织。金农从石刻图像中提取基本结构,再通过书写式线条加以重构,使其成为个人艺术语言的一部分,实现了更深层次的视觉转换。

古佛图轴 133cm×63cm 天津博物馆藏。(图片源于画廊联盟)
此外,金农的图式风格,离不开诗文的映衬,或者说是互相成就。他早负诗名,诗作颇多,几乎每画必题,且每题必有可观。清代方薰曾言:“画有可不款题者,惟冬心画不可无题,新辞隽语,妙有风裁。”足见题款与画作的密切关系。
在金农的许多作品中,题跋写得很大,占据画面的重要位置。字行纵横,与所绘对象形成呼应。有时甚至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画衬托了字,还是字衬托了画。在传统文人画中,题诗往往是附属的,画先完成,诗后补上。文字在角落里,不与图像争夺空间。金农改变了这一点,他的作品中文字与图像并列而立。线条与字行互相呼应,形成新的节奏。画面不再只有一个中心,而是由图与字共同构成。于是,观看方式也随之改变。目光不再只停留在图像上,而是会在图与字之间来回移动。画面因此变得更为丰富。

墨梅轴 130cm×52cm 天津博物馆藏。(图片源于杭州发布)
金农的题画诗常有天然趣味,如画梅题“东邻满座管弦闹,西舍终朝车马喧。只有老夫贪午睡,梅花开后不开门”,写梅又写己,表达出跳脱尘世的悠游精神。他的题画诗不仅是托物寓志,更起到补画不足和扩展画意的作用。《人物山水图册》中的一开,画中花塘长廊,廊中一人凭栏而立,纳凉赏荷。画面有金农题款:“荷花开了,银塘悄悄新凉早。碧翅蜻蜓多少?六六水窗通,扇底微风。记得那人同坐,纤手剥莲蓬。金牛湖上诗老小笔,并自度一曲。”题诗通过“新凉”“微风”等触觉意象和“蜻蜓多少”的灵动一问,将静态的画面延展为可感的时空。更以“记得那人同坐”引入回忆,为眼前的荷塘景色增添了悠远的人情与故事。

人物山水图册(荷花银塘) 24.3cm×31.2cm 故宫博物院藏。(图片源于有色Space公众号)
冬心先生的幽默也在题诗中。在《墨笔瓜果册》一册中,他误将萝卜当作芋头,题了诗,发现后又补上一题“题芋之作,误写于此。老夫亦有时而昏也,观者定蒙一咲咲之”。诙谐自嘲之余,也成就了画作与观者之间的跨时空互动,令人读之莞尔。

墨笔瓜果册(一开) 24cm×31cm 吉林省博物院藏。(图片由作者提供)
金农的创作不单是艺术探索,更是一种高效的图式生产。他长期居于扬州,以书画谋生。彼时的扬州经济繁盛,众多画家纷至沓来,犹如17世纪的荷兰。画家们各显神通,极具标识性的艺术语言,是他们得以存活的必需选项。金农的鲜明风格使之得以立足,甚至成为了扬州八怪的先锋人物。但风格背后的多样,大概是源于其漫长的旅游经历。他几乎游览了半个中国,足迹踏遍齐鲁燕赵、秦晋吴粤。这段漫游不仅是生计所需,更是他艺术的行万里路。他在途中结识各类人士,饱览名迹,最终将游览经历化为笔底乾坤。那些旅途中的趣事,如席间即兴为友人解围而口占“柳絮飞来片片红”的佳话,至今读来仍可见其洒脱性情。
当我们把这些元素放在一起,再回望“山林气象”展中的作品,便会发现一种明显的变化。线条的“刻”意、画面的秩序、题材的丰富,这些变化叠加在一起,使传统文人画的图式发生转向。宋元以来的绘画,自然始终是重要依据。画家即便使用简笔,也仍然围绕自然结构展开。山石、树木、花枝,都在一个可辨认的环境中。金农逐渐松开了这种联系。他的画面不再努力描写自然,而更像是在纸上安置形象。枝干、花朵、题诗,彼此之间形成一种新的秩序。梅花不再只是植物,它成为象征。枝干不再只是形态,它成为书写。画面也不再只是风景,它成为结构。这正是金农绘画最耐人寻味之处。

花卉册(八开之一)24.5cm×32cm 辽宁省博物馆藏 (图片源于画廊联盟公众号)
金农没有彻底离开旧的题材,也没有放弃诗书画合一的传统。但在图式层面,他却悄悄改变了许多东西。作品安静却鲜明,简洁却不空洞。这种力量,恰恰来自其挺拔超然的灵魂深处。
(作者系杭州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