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一迁

　　不同的文化消费如今俨然成为新时代里的新场景，它的兴盛也激活了文化产业的迭代升级。人们可以深切感受到，今天的艺术展已然打破了白盒子的束缚，离你我越来越近。IP展就是商业与艺术联姻的典型产物。它们依托经典或热门IP，比较常见的是以嵌入式的姿态，融于繁华的公共空间，一般多为综合商业体。如果说城市以文化带动旅游，那么这样的IP展就好像一个个微缩的文旅结合产品，让展览和商业空间实现相互引流，达到促进消费的目的。

　　今天，各种IP展层出不穷，大多价格不菲。有的诞生自中外经典IP，比如《山海经》、希腊神话、格林童话，更多的衍生自现代文化创意，像是动漫形象哆啦A梦、游戏《黑神话：悟空》、动画短片集《中国奇谭》、泡泡玛特旗下的MOLLY等。值得引起关注的是，热火的IP展，正成为观众吐槽的重灾区，其中不少让人直呼上当。

　　所谓的IP展，并非放上几个充气形象，营造出三两个所谓沉浸式场景，或者以某个经典IP做做噱头，就可以美其名曰。某展以国宝作为卡通形象，披着IP展的马甲“借壳生蛋”，实际上只是熊猫摄影展。这样的“伪IP”必将被观众淘汰。还有某个冠以“山海经”的IP展，展品空洞，无非是老套的各类神兽以不同形式数字化展示。今天的观众对于这类展览的接受阈值早已提升了许多，主办方的糊弄显然是行不通的。

　　回溯历史，我们会发现，IP形象其实是一种潮流性的产物，很容易在一阵风后被人们抛弃。比如早些年曾风靡一时的流氓兔、PUCCA中国娃娃等，因其形象背后缺乏文化、艺术等形式的文本支持，后期只剩下单薄的外貌形象，最终被无数“后浪”取代。这告诉我们，IP展在源头上首先应选取具有流传度和延续性的IP，并应挖掘可塑性强的多元化IP。例如，原创国漫IP《御甲凌云志》，背后有“边际启示录”大IP世界观作为源源不断的内容输出，其本身还创新融合了国学文化、科幻机甲与东方哲学，以热血方式阐述儒家理念。这样的IP具有丰富的展示资源，可以多维度拓展IP展的空间。

　　其次，即便依托经典的IP形象，展览也需要“内容为王”，否则容易成为贩卖情怀，收割“粉丝”的“一锤子”买卖。此前某个经典IP在市中心商场里的展览有一部分以这样的形式展示：在户外的方形空地上，摆上一排排不同的IP形象雕塑。这非但没有布展的巧思，其功能也仅限于与观众合影，主办方还将之围起来，设为收费区域，引得众人纷纷感叹“就这么差钱吗”。

　　再者，IP展还要适当突破“可爱经济”“怀旧情绪”的局限。一些商业空间总习惯用可爱、怀旧的IP展招揽生意，设置几组装置让大家拍照，配合大量的营销项目，如周边、文创、游艺项目等，观众如想参与还要购买不菲的门票。有的商场几乎每个季度都要换一个IP，然而形式单一、内容雷同，很难引起观众兴趣。

　　最后，在展览内容上，展品应包括但不仅限于IP形象，而可以用原画、照片、文献、历程梳理等不同角度拆解IP，或采取多媒介方式提升展示效果。既是艺术展，就应遵从展览机制，不能让观众以拍照打卡了事，还需要拓展展览深度，比如设计清晰的展览脉络，勾画独具匠心的展览叙事，揭秘作品背后的心路历程，展示IP所蕴含的美学观念等等。有些展览通过对IP的深度解读，甚至能让该IP不止步于粉丝经济，还顺带让普通观众“路转粉”。

　　某些IP展或许能给我们带来一定的启发。去年亮相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的“黑神铸炼——《黑神话：悟空》艺术展”依托3A游戏《黑神话：悟空》而生，堪称现象级。该展的火爆，不仅仅源于“粉丝经济”的拉动，更在于“内容为王”是展览持续输出的核心。展览策划在原本就“十年磨一剑”的游戏基础上，进行了精心而巧妙的延展。叙事上分为七个单元，与游戏线索紧密呼应，让观众产生强烈的代入感。展品涵盖游戏场景原画、角色原画、采风照片、模型、雕像、周边衍生品等约900件，创作者从《西游记》等传统典籍中汲取灵感，展开视觉想象，构筑出一个“丰沛的图像系统”。即便未曾接触过游戏的观众，亦能在观展中感受到这一IP的美学精神，与中国传统文化艺术来一次亲密接触。布展上，展览用视觉冲击叠加科技元素，展现“本土”美学和当代艺术的融合，比如还原的游戏大型场景“黄风岭”，立面高5.2米，面积约500平方米，搭建耗时7天7夜。互动环节也巧妙融入展览各处——多处设置的“打坐”蒲团，让观众入座后可随机触发游戏内打坐视频；负一层的“赌输赢”沉浸体验区配备电脑，供观众试玩游戏；“踏云光”单元设有玩家二创作品展示区，作品定期更换，让“二刷”“三刷”的观众持续保有新鲜感。更不用说当下IP展的标配——衍生产品的开发，真可谓打通整个上下游产业链。立体而有深度的全面展示，艺术与趣味性的有机结合，使《黑神话：悟空》艺术展高热108天，门票与衍生品销售总额逾3000万元。观众愿意为此买单，是他们对“内容为王”IP展的积极反馈。

　　正于上海复星艺术中心举办的MOLLY二十周年特展，集结多位不同背景的艺术家和非遗传承人，结合绘画、工艺美术、民间艺术等形式，展开跨界对话，演绎该IP，并且设置了艺术工作坊，在展期内推出一系列沉浸式主题体验，将观展变为一场可触碰、可共创的艺术仪式。这样的IP展既源于IP，又试图超越IP——姑且不论最终效果如何，单是这份用心策划的诚意，就值得肯定。

　　当下，IP展热度不断攀升，但若想真正走得长远，需要超越“做IP形象的搬运工”。唯有在内容设计上精耕细作，在策展品质上用心打磨，在商业逻辑与艺术价值之间找到平衡点，方能让展览既有话题度，亦有耐看性。如此，也才能构建起可持续的IP展览生态，推动其从流量狂欢走向价值沉淀。

　　（作者为上海大学影视美术系副系主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