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才庶

　　今年五一假期悄然上线的电视剧《爱情没有神话》以网络文学职场为背景，聚焦当代都市女性的事业追求与情感博弈，一度给观众带来一种新奇感。唐嫣饰演的网文公司金牌编辑林展翘，与赵又廷饰演的网络小说顶流作家何韩，因亲密关系的边界感而分道扬镳，又因难以割舍的关心与息息相关的利益而不断牵扯。

图片源于豆瓣

　　一个由“枕头和牙刷”引发的分手案，描摹出一幅现代都市的广阔图景，将网文业态、行业竞争、同事背刺、原生家庭、婚外恋、姐弟恋、控制欲等话题性元素囊括在内。这部剧对原著作出了应对时代情绪的大力改编，强大的演员阵容演绎了各具特色的人物形象。只是，当爱情不再浪漫，它在不断延展的叙事中陷入彷徨，显得乏力又冗长。

　　适时应变的改编

　　《爱情没有神话》改编自亦舒小说《独身女人》。《独身女人》与《玫瑰的故事》《我的前半生》都是由亦舒创作于20世纪80年代初的小说。近40年后，三部作品相继被改编成电视剧。上个世纪的女性小说经过影视再创作，会产生怎样的魅力？

　　许多人认为，2017年《我的前半生》是都市剧女性意识表达的一次倒退。罗子君离婚后爱上闺蜜的男友，从优裕的婚姻生活顺利转向竞争的社会空间，靠的是优质男性贺涵，这本质上还是一个灰姑娘的故事。2024年《玫瑰的故事》则被视作性别凝视下的玛丽苏故事。玫瑰拥有超高颜值、优渥家境，演绎着漂亮女神的爱情童话，她达成了情感自由，却未充分展示经济独立与自我价值。简单地说，《我的前半生》的故事内核是换了个更好的老公依靠，《玫瑰的故事》是被更多优质男性宠爱。相较于其他两部，《爱情没有神话》则真正落脚于女性自我强大，进行了更能应对特定集体情绪的改编。

图片源于豆瓣

　　《爱情没有神话》将原著中的人物职业、故事场景、精神内涵都作了较大改变，以更好地适应青年女性的群体意识。比如，剧中的生活场景从80年代香港市井移植为上海城市空间，学校、公寓、书店、平价餐厅的日常写实转变为写字楼、酒店、网红餐厅、咖啡馆的光影流转，突出了精美的视觉感受与时尚氛围。女主从中学教师被改写为职场精英，原著中女主生活简单、清醒克制，改编后则是聪明干练、拼杀职场，并且弱化了选择单身的思想倾向。配角也进行了“升级”，主要是网文圈精英、资本大佬、投资人、大律师等。

　　剧中的情节冲突并不多，言语冲突则颇为有趣。女主闺蜜周媚批评女主合伙人凌奕凯“吃相难看”，凌奕凯反击：“我想请问你，吃相好，能换来几千万投资吗？”“换不来，但是可以换来女人的尊重。”“等我有钱了，女人一样会尊重我。”“那得看是什么样的女人了。”一来一回的争辩实际上消解了对于金钱的崇拜，也强调了女性的个体差异。凌奕凯被赵兰心拿捏，要从合伙人变夫妻。赵兰心在盘旋的停车场疾驰，凌奕凯大喊停车，赵兰心停下车，凌奕凯终于松了一口气。此时，生气的赵兰心一把抓住他的头，狠狠地说：“现在你知道你有多离不开我了吧。”这是性别反转，在反转中制造爽点与陌生化效果。

　　丰富的表演图景

　　《爱情没有神话》展开了一幅丰富的表演图景。何韩（赵又廷饰）身上汇集了多种性格特质，有点渣，有点丧，有点骄傲，有点孤独。《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里的九重天太子夜华（赵又廷饰）下凡到人间，成为一个网文作家，还摊上一个不靠谱又颓丧的酒鬼父亲。那个高贵沉潜的赵又廷，与青丘女君白浅历经三世情劫后，眼下与金牌编辑林展翘在分分合合的关系中渡劫。天上仙与人间世，两者反差之大，体现出演员的实力。在《爱情没有神话》之前，其实我们已经在电影《好东西》中看到了赵又廷作为前夫哥的表演潜能——搞笑又无能，这次又领略到其作为前男友的表现张力——表面风流而内心笃定，向往洒脱又为情所绊。

　　对照干练的林展翘、美丽的周媚，剧中赵兰心（王菊饰）是一个相对负面的角色。她不讲同学情面，在竞争中擅长挖人墙脚；她不招人喜欢，在情感关系中善于操纵他人；她没有天生的好条件，只能自己硬着心肠去闯荡。她像一面多棱镜，折射出人生的不同面向。这样的角色，不是让人喜爱的，而是让人感慨的，复杂的人性在她身上得到了充分彰显。当她终于逼得凌奕凯与自己结婚，婚礼当天凌奕凯还在故意羞辱试图激怒她，她忍了。24集结尾处几分钟的长镜头特写，王菊的表情够好，愤怒、忍耐并咽下苦果。

　　林展翘的一天则是忙碌而精致的“上海折叠”，风风火火地去公司、拉投资、找律师、见作者，还要和前男友藕断丝连地吵架或告白，一如《繁花》中站在改革风口浪尖的汪小姐（唐嫣饰），一改《何以笙箫默》中爱情至上的赵默笙（唐嫣饰）。隐忍与铭记不是《爱情没有神话》中林展翘的选择。爱情不再是生命中的唯一，何韩并非不可替代。从柔弱的赵默笙到强干的林展翘，演员角色的变迁何尝不是对应着女性情绪的演变呢？

　　不再浪漫，拆解神话

　　《爱情没有神话》的主题是爱情，但这个主题的表达还不够让人满意。不满意的原因，不是因为剧情的悬浮，也不是因为爱情的算计，主要归于时间的延宕与叙事的拖沓。

　　首先说“悬浮”。有人认为该剧将网文作者和文学编辑塑造成精英，不够现实，他们觉得日更万字的网文作者更像牛马打工人。这显然站不住脚，网文作家唐家三少不是精英吗，阅文集团的金牌编辑不是精英吗？剧中有长住酒店潇洒过活的头部作家何韩，也有住在老式弄堂熬红双眼的网文作家孤烟。孤烟站在住所内，透过铁迹斑斑的栅栏望向窗外，不禁让人想起《寄生虫》里一家四口所住的半地下室。在破旧网吧里打着网络游戏又写着网络文学的作者孤烟，通过狭窄的空间、老旧的房子、曲折的街巷映衬出一种现实，或许算一种接地气的写照吧。退一步说，文艺作品有点“悬浮”并不是错误，海市蜃楼正是由于悬浮缥缈，才更让人惦念它的壮阔神秘。客观再现现实生活，这是一种创作方式；虚幻地重构现实世界，亦是一种创作方式。接纳一点悬浮的可能，给予文艺创作多元化的路径。

　　再说说“算计”。有人认为剧中的爱情充满算计，没有讲好动人的故事，林展翘与何韩难分难舍是因为利益捆绑，赵兰心与凌奕凯的牵扯是因为他们都想成为行业翘楚，周媚与贝文祺的多角恋情更是掺杂着公司的资金与利益。“爱情没有神话”，开门见山，就是要解构爱情神话，它要拆解的就是对于爱情的纯美想象。

　　但要论爱情中的“算计”，《爱情没有神话》恐怕悄悄吸取了张爱玲的精髓。在这位现代上海爱情故事的祖师笔下，爱情是苍凉的，人生是虚无的。精致世故，是上海故事的底色。《倾城之恋》《金锁记》《红玫瑰与白玫瑰》或是《半生缘》，我们何尝看到一丝纯然永恒的两情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过是寻找一张长期饭票。张爱玲笔下的白流苏与范柳原，早已示范了什么叫作情场如战场。张爱玲有一个金句：“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在祖师那里，如果爱情是这袭华美的袍，算计就是虱子。其实，爱情中是否有算计，完全不是评判作品优劣的尺度。

　　《爱情没有神话》的爱情为什么不够好看？主要原因在于几条线上的爱情叙事有些冗长，在反复拖沓中就容易产生审美疲惫。主线林展翘与何韩在第一集就上演了暴烈决绝的分手戏。一般来说，第一集分手的，后续多半是难舍难分；第一集甜蜜蜜的，后续则会是危机四伏，比如《蜜语纪》。林展翘与何韩在后续剧情中的相互争吵或彼此关心，不再有新鲜因素，无非就是在事业危难时轮流关心对方，对方领情与否，就如一场漫长的拉锯战，渐渐耗尽了观众最初的新奇感。故事的起承转合与叙事的跌宕起伏还是需要的，模式化的争吵与流水线上的泪水赚不来真正的共鸣。微微起落的叙事波澜也真的难以撬动越来越挑剔的观者，毕竟，还有很多快节奏、强爽感的微短剧正在吸引注意力。（周才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