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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柳 青
时隔两年,音乐剧《娜塔莎、皮埃尔和1812年的大彗星》(以下简称《大彗星》)再现上海大剧院。

这不是一个剧目的简单复排或新一轮重演。2024年春节前后,连演48场的《大彗星》被频繁讨论的是“超过百老汇现场的装台工作量”“重工业规模的音乐剧制作”……这颗现象级的“大彗星”再度划过上海的剧场上空,蜕去浮华,返璞归真,它以音乐会的形式上演,留下音乐作为绝对主角。这更契合托尔斯泰小说原作里皮埃尔抬头看到彗星的刹那观感:“这颗明亮的星像一支射进土中的利箭,在黑暗的天空楔入它所选定的地方。”
《大彗星》的词曲作者戴夫·马洛伊在写初稿的时候形容他做的是一部“电子流行歌剧”,他大胆地在俄罗斯民歌和民族音乐的旋律基础上,糅合电子音乐、嘻哈和说唱,用混搭的音乐再现托尔斯泰小说里最感性的段落:年轻的娜塔莎冲动悔婚,安德烈因为骄傲而错失挚爱,皮埃尔在国家和他个人的至暗时刻看清自己的心意。
从2024年的伦敦版《大彗星》到今年哥伦比亚大学导演系毕业作品的《大彗星》彻底改变了演出方向,不再是用音乐表演《战争与和平》,反而激越地剥除1812年的俄罗斯贵族社会背景,在架空的戏剧剧场里表演音乐本身。上海的音乐会版《大彗星》反而是折衷的,它难以舍弃乡愁的温度,这个音乐会奏响的舞台浓缩了《大彗星》的既往演出史。乐手围着舞台落座,身后有红丝绒的帷幔,面前桌椅是小酒馆的模样,在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灯下,吟唱的演员们来来往往。台上的每个细节都是对这部作品搬演历程的回忆:自迷你剧场的首演之后,它进入外百老汇一座布置成小酒馆的帐篷剧院,从此声名鹊起,后来的百老汇版本以既是酒吧又是舞会的沉浸式现场轰动,韩国版和上海版是对百老汇版不同程度的放大,成为亚洲音乐剧市场的“俄罗斯倾城之恋”。
小说的这个段落结束于皮埃尔从颓废中清醒,他在远离社交场合的街头,看见照亮他心灵的彗星。从沉浸式剧场到音乐会,敏感的观众也许意识到自己也是“皮埃尔”,与迷醉的幻境拉开距离,却因此看到《大彗星》“闪耀的白光”。繁杂的调动和互动做了足够的减法以后,观众发现这是在音乐中展开的后戏剧剧场。没有一支歌、一场戏是对小说情节的扮演或再现,每个演员是角色扮演者,同时是置身事外的叙事者,他们不正面发生任何行动,只是叙述、议论着自己的命运;在任何两个角色发生交集时,他们没有交流,而是歌唱自己不能公开的内心世界,这形成多个独白戏剧的并列和交织。以音乐会的形式,旋律和戏剧的轮廓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这是不同时代和不同文化背景的多元音乐的对话,是音乐和小说的对话,是马洛伊以这个时代饱受困扰的年轻心灵和托尔斯泰的对话,是一个当代作者用音乐的形式走到了文学剧场的前沿。
在这个意义上,《大彗星》对于上海的意义远不止于界定中国音乐剧制作的规模,洗尽铅华的版本带来更大的挑战——本土的创作者和观众准备好迈向“新世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