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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花晖
一时间,AI导览成了各大文博空间的标准配置。记忆中的导览,无论来自解说员还是挎在腰间的语音盒子,其信息都是线性的、预设的,观众接收的大都是策展人事先编排好的“标准答案”。而AI的介入,令导览由一定程式下的播报转向了动态开放的对话,由工具性转向友伴性。这样的转变重构着观众与展品、与空间的连接方式。
在AI发展如火如荼、具身智能走进现实的时代背景下,探讨AI看展“搭子”的角色、功能及发展,无疑为我们思考人机共生的将来提供了一种生动而具体的场景。

浦东美术馆的VR虚拟现实体验特别项目《梵高先生》,当体验者戴上VR设备,眼前便会浮现出梵高的一众名作,仿佛走进这位艺术家色彩斑斓的精神世界(此图为VR设备截图)。(孟雨涵/摄)
人人可及的个体叙事
文博空间的数智形态,强调一种由静态展示向多模态交互的范式转移,导览系统便围绕着高沉浸、低负担、准确度、个性化四大维度展开设计与部署,AI在其中扮演着对话主体的核心角色。
所谓一高一低,即尽可能趋近人类的交互手段,努力消弭人与机器间的陌生感与割裂感。在浦东美术馆“图案的奇迹:卢浮宫印度、伊朗与奥斯曼的艺术杰作”“非常毕加索:保罗·史密斯的新视角”两项大展中,“豆包”上岗成为官方解说员。参观者只需打开视频通话功能,将摄像头对准展品,AI便能代入其第一视角进行持续观察、实时响应。在日常闲聊的状态下,AI不仅可以回答画作的风格与流派、在艺术史上的地位及影响等基础问题,还可以循着参观者的追问、质疑乃至辩论,延展到跨展品、跨时空的关联阐述。不难看出,AI导览的主要功能已由提供基础信息升级为展示多层次知识结构、激发跨学科联想。更为重要的是,这个如影随形、博学多识的看展“搭子”不知疲倦地维持着双方对话,进而还原人与人之间那种自然的、充满偶发性的交流质感。因而“对话”在此处,除了描述客观的言语行为外,亦指向一种相互了解、交换感想的认知过程。
AI了解人类,有赖于分析实时行为数据,从而绘制观众画像。参观者在某个展品前的驻留时间、提问内容、行进路径,都可以成为AI理解人类的上下文。在大语言模型帮助下,AI针对不同的参观者生成个性化的内容:对孩童会讲故事般娓娓道来,为钻研某一领域的学者提供更理论化的背景资料、规划目标展品的优化路径,面向家庭观众则会呈现老少咸宜的互动游戏,结束观展时还会贴心地根据本次行动轨迹与偏好曲线,猜你喜欢、推荐后续文旅项目。
上述形态的AI导览,在上海博物馆、卢浮宫、大英博物馆等场所已有相当成熟的应用,也使得固定的展览与统一的文本脱钩,整齐划一的体验由此变成了多元个体叙事。
需要强调的是,这种个体叙事包含着AI赋能博物馆无障碍建设的重要命题。2022年,国际博物馆协会将“可及性”与“包容性”写入博物馆的定义之中,意味着文博场所不仅仅是收藏与展示之地,更应是人人可平等参与的文化空间。不可否认,过往困于技术原因,相关工作局限于志愿者陪同、专人讲解等提供帮助的被动模式,残障人士自主完成、平等获得的友好环境始终是个愿景。AI技术的介入,恰恰为建构人人可及的文化空间创造了可能。
一个典型的案例是,去年上海博物馆(以下简称“上博”)推出了升级版“AI尚博”智能体,视障人士只要手指划过导览机,AI即开始解说附近展品,实现指尖即问、语音即答的高效响应。今年,上博再接再厉发布了全国首个AI手语导览服务,力求文物既能被看见,亦能被读懂。听障人士只要打开“东馆导览”小程序,进入手语板块,导览视频便会详细介绍各项展品的工艺特点、历史故事。与之前预录制的“国宝路线”人工视频不同,此次上新的100条手语导览均由AI技术主导生成,覆盖青铜馆、陶瓷馆、考古馆的大多数重点文物,于质于量均上了一个新台阶。除了展品解读,馆内设施、参观预约、餐饮交通等服务咨询也都可以通过手语与AI服务站的数字人直接交流,获得准确且及时的答案。
上述举措并非零散的技术点缀,而是通过规模化的服务建设实现AI赋能无障碍观展的系统实践。20世纪80年代,英国残障活动家迈克·奥利弗于《残疾人:社会工作者的新视角》一书中提出了“社会模型”,较之传统的个人模型与医学模型,残障不再被单纯地视为需要医学手段解决的身体“问题”,而是环境未能适应个体差异而形成的社会性障碍。这一概念帮助我们重新审视文化空间中的各类“补偿式设计”,无障碍显然不应是额外修补,而应内嵌于所有文化活动的“通用设计”之中。上博的例子告诉我们,AI在重塑认知环境、降低参与门槛、消除社会性障碍方面已经发挥着积极作用。
数据驱动的空间构架
在普什卡尔的最新研究中,文博空间被拆解为协同工作的层级架构,通过数据将沉浸内容层、访客体验层、智能保护层、决策支持层链接起来,参展与策展的一切行动也因数据推动而发生,而数据流动的起点便是数智化导览。
体现这种流动性的一个有趣转变,在于AI导览由“屏幕”逐渐进入“空间”。当过往的增强现实眼镜、AI影像识别还需要定点在展品上叠加音视频时,最新的空间定位技术已可实时捕获参观者的位置并自动推送、实时调整讲解内容,令看展动线成为一出空间剧本。这种参观者走到哪里、叙事就生成到哪里的概念,令AI导览摆脱了对设备的高依赖性,而转向空间本身就是内容触发器。
当然,数据驱动除了强化空间回应性之外,更为AI导览的精准性保驾护航。不可忽视的一种声音指出:AI在面对开放性问题或超出其知识“库存”之际,会陷入误读误解,甚至出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困境。这种幻觉的产生将甄别真伪的责任推向了用户,而即便对专业人士来说,校验工作也绝非易事。
HI(人类智慧)与AI的紧密协作,此刻便显得无比重要。在上博推出的AI手语导览中,项目组招募了30余位来自各地的听障人士,录制了逾2000小时的高清视频,涵盖多种手语“方言”以防止理解偏差。与此同时,针对文博场景,项目组打造了43000余条专用手语视频数据库,以确保每一次手语的理解与回应都准确无误且契合展览语境。
除此之外,在智能保护与决策支持层面,观众流量、导览动线、交互热点等AI实时检测与生成数据,都是场馆优化展厅布局、补齐防护短板的重要依据。洛杉矶县立艺术博物馆给出的数据显示:AI导览与管理系统帮助高峰期拥堵率下降了超六成。可以预见,未来的文博场馆将成为一种富含数据的集合体,展品信息、观众行为、空间运营都将在算法支持下,催生出智慧服务与数据策展的新样态。
通向未来的文博空间
文博场馆给人的印象往往是以历史为主题、以过去为导向,但AI正如科幻电影《回到未来》中的时光穿梭机那般,将岁月的码流编织在一起,并以更加可感知的形态,携手参观者在历史语境中审视当下、思考未来。
显然,这对AI导览的对话性提出了更高要求,叙事角色化便是一种有益的探索。已有研究提出了AI多视角引擎,即同时创建具有不同背景的导览智能体,并由各自领域对展品发表评论,以提升信息全面度、呈现文化多样性。想象一下,在“非常毕加索:保罗·史密斯的新视角”展览中,参观者将同时拥有策展人史密斯、画家毕加索、立体主义共创人乔治·布拉克以及热情的西班牙向导卡门与其同行。史密斯这位时尚设计师,自然要谈谈如何以色彩、条纹、图案等设计语言重构沉浸式展陈空间,并如何与毕加索的构图、拼贴形成有趣呼应;毕加索当然可以表示满意或提出建议,他与布拉克的对谈想必会帮助你了解更多立体主义背后的故事。如果你是孩子,毕加索会邀你站在《牛头》雕塑前,猜一猜这牛角是用什么做的。“哦!真是聪明的孩子,你猜对了,就是自行车把!你又有什么变废为宝的奇思妙想?”至于卡门,她绝不会忘记将毕加索作品与斗牛、弗拉门戈、地中海阳光联系在一起,以骄傲的语气为你介绍西班牙文化。这套对话引擎已然超出了介绍展览的范畴,而意在构建一个小型的、平行时空的宇宙,这个宇宙里有知识、有人物、有故事,嵌套在场馆中,却随着想象变得无限大。
另一种由虚向实的探索在于AI导览机器人的逐渐普及。早在2016年,一个名叫贝伦森(Berenson)的机器人便出现在巴黎凯布朗利博物馆中。在那场“人物:奇怪的人类”展览上,长相怪异、双眼凸出的贝伦森,通过记录参观者的面部表情,判断、生成对各个展品的“印象”,并用点头致意表达喜爱、皱紧“眉头”表现厌恶。当然,彼时的贝伦森更像一个探讨艺术感知边界的实验装置,其本身的好恶反馈,旨在激发参观者与艺术家的思考:艺术印象到底是什么?艺术评论又是什么?
在此之后,机器人的身影在文博场馆越来越多见。今年年初,上海市历史博物馆“人才引进”了全国首个博物馆专职导览机器人“历小博”,除了提供不同版本的全程讲解外,其还有向参观者双臂“比心”的卖萌绝活。不难看出,以人形机器人为发展方向的具身智能,在文博场馆乃至各类文旅场景中的应用已由初探期进入了快速发展期,由看不见摸不着的语音,转向强调存在感、身体性的自主讲解、路径引导与社交互动。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机器人还将在文物运输、环境监测、安全巡检等领域扮演更广泛的角色。
回望过去、通向未来,文明的演进不外如是。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