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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垚
在经典的爱情叙事框架里,“无条件且永恒的爱”常被冠以至高无上的浪漫光环。我们习惯了看男主人公排除万难赢取芳心,看女主人公舍弃所有奔向爱情,也习惯了将“为爱痴狂”包装成某种凄美的童话或者感人至深的爱情信条。然而,电影《痴迷》仿佛一把冰冷锋利的手术刀,剖开浪漫爱情的甜蜜幻象,点明亲密关系中最恐怖的部分并非仇恨,而是以爱之名实施的控制和占有。

电影《痴迷》剧照。
这部由美国导演库里·巴克执导的恐怖电影成为了一部现象级作品。从类型片的角度分析,许多恐怖片之所以让观众感到毛骨悚然,其基本手段主要是制造突如其来的惊吓和反常的视觉奇观,又或是故弄玄虚地延长视觉惊吓的心理期待。《痴迷》反其道而行之,对于跳吓、突脸、血腥、暴力等恐怖桥段和元素运用较少,且程度较轻。影片大部分篇幅致力于呈现日常生活场景,且多数场景设置在家居室内,主要通过心理层面的恐怖氛围营造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效果。作为一名年轻的网络视频博主,导演巴克深谙网络文化和社交媒体话题的传播规则,将当代年轻人在私领域的情感需求、亲密关系与公共舆论中的性别议题融入影片,赢得了许多年轻受众的青睐。
影片设定为男主角贝尔借助灵力之物“许愿柳”实现了一个愿望:令自己爱慕已久的妮基爱他胜过世间一切。然而,愿望成真之后,迎接他的并非浪漫且甜蜜的爱恋,反而是超乎寻常、令人窒息的亲密关系,以及这份亲密带来的可怕后果。
贝尔许下“让妮基爱我胜过一切”的愿望,其中本身便已埋下陷阱。“许愿要小心,万一成真了呢?”此类寓言式叙事对于观众来说并不新鲜,但本片并未通过构建打破常规的反转追求新奇感,而是把重心放在了愿望实现之后,探讨当真正获得一份无条件、永恒、至高无上、胜过一切的爱时,究竟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在这份以爱为名的捆绑关系中,妮基无法承受贝尔脱离自己的视线,甚至逐渐丧失自控能力,最终发展至精神错乱、自残,直至杀害与贝尔存在暧昧关系的女同事。影片的恐怖桥段都服务于一个核心主旨,即得到这样一份爱,其本身就是恐怖的。
《痴迷》虽然披着灵力与魔法的奇幻外衣,将剧情的合理性放置在设定好的概念中,但很容易让观众产生代入感,引发情感共鸣。其根源在于,影片直指现实中极为普遍、潜藏幽暗的“毒性亲密关系”。影片的恐怖效果并非完全通过银幕呈现,而是源于观众对现实生活中所见、所闻,甚至亲身经历的“以爱之名”的情感控制和情绪索取的回忆。比如,“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爱你”,“如果你真的爱我,你就应该为我改变”,“为了你,我才变成这样”等表述,都体现了这一现象。
此外,影片由“以爱之名”引发的共鸣,究竟基于何种叙事视角?目前对于本片的讨论也聚焦于此。从男主贝尔的角度来看,妮基在爱上他之后的行为,是彻底的占有。如果观众代入贝尔这一老实、内向、深情的“好男孩”形象,所感受到的,是付出真情后反遭控制而带来的窒息和恐怖。而如果从女主妮基的视角出发,影片则讲述了另一个恐怖故事——一个女性在“以爱之名”中被剥夺自由意志,一步步沦为怪物的过程。贝尔的许愿实际上是对妮基施加的诅咒。在许愿生效的那一刻,她的世界彻底断裂。从妮基的第一视角来看,她的身体开始自主地执行一系列极度荒谬的指令:双腿会不受控制地走向贝尔的住处,双手违背意志地拥抱那个她原本只当作普通朋友的男人,嘴角被一股神秘力量拉扯出甜美微笑,而她的声带则不断地吐出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甜言蜜语。对妮基而言,这无异于一场精神酷刑。那些令人惊悚的自残行为、对周围人的攻击,以及近乎窒息的身体黏附,实际上是真实的妮基在极度痛苦中发出的最后求救信号。当她被剥夺了说“不”的权利时,暴力和自毁就成为她唯一能够用来对抗这股外部力量的武器。
如果将视线切换到旁观者视角,整部电影就变成了一出荒诞讽刺剧。真爱降临、至死不渝的浪漫转而成为“叶公好龙”式的滑稽和诡异。如果说过去的爱情叙事往往是“求而不得”,那么今天被讲述更多的是“害怕失去”。社交媒体和即时通讯让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也让控制欲有了更多的表达方式。我们不断查看聊天记录、朋友圈、定位、在线状态,希望确认自己仍然被爱。《痴迷》就把这种现实放大到了极端情境。这让人想到消费社会理论所指出的:现代社会中,情感也成为消费品。爱情逐渐变成一种可以拥有、占据,甚至可以制造的对象,而不是两个独立主体之间自然形成的关系。因此,当影片中女主渴求关注的讨好微笑逐渐变得僵硬狰狞,男主想脱离这段畸形爱恋却自私懦弱、进退失据时,旁观者不免哑然失笑。
由此可见,《痴迷》成为“爆款”,原因在于不同的观众都能从中获得共鸣和认同,不同视角间会催生持续讨论和观点碰撞。电影也在银幕之外被赋予了更多的社交属性。
作为导演兼编剧的巴克显然有更大的野心,他想让这部电影既同时承载讽刺剧的黑色幽默感、心理惊悚的压迫窒息感,又要涉及有关当代年轻人情感焦虑的社会议题。三者原本可以互相促进、彼此成就,但影片对其最后一层意图的处理略显浅尝辄止,没有深入地展开。影片不断触探“Z世代”群体的情感症候和时下最新鲜的社交话题,包括情感操控、依恋关系、非自愿独身(简称incel)、爱情中的同意与权力等,却没能真正深入挖掘并表达观点,更多的是点到为止的暗示。比如,影片虽然不断暗示对“incel”的调侃,却缺少了社会性分析,也拒绝亮明观点,只满足于把议题当作时代背景和类型元素,而没有真正探讨问题产生的社会结构和文化根源。也就是说,它既不愿批判,也不愿辩护,而是将解释权和辩论席完全交给观众。“只提出问题,不承担判断”的创作策略固然赢得了商业上的最大公约数,但也让这部本有机会成为深刻的时代寓言的作品,止步于聪明的“议题投机”。
(作者系兰州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王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