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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少锋
改编是艺术传承与创新的重要路径。但当下的问题在于,一些“改编”往往沦为一种“套改”,用一把名为“成功模式”的手术刀,削平了原著的个性锋芒,也削弱了舞台艺术的想象力。
走进当下的剧场,一种微妙的疲惫感时常袭来。舞台上流光溢彩,技术手段日新月异,然而,真正能击中灵魂、留下深刻烙印的作品却似乎越来越少。一个不容忽视的现象是:大量的舞台改编作品,无论是源自文学经典、热门影视还是网络IP,正在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同质化泥潭。这种“标准化生产”不仅模糊了作品的面目,更在侵蚀着舞台艺术赖以生存的重要根基——艺术辨识度。
舞台艺术辨识度绝非一个简单的标签或风格,而是一部作品、一位创作者乃至一个院团独有的“生命指纹”。它具有美学的独特性、思想的深刻性和创作的主体性。这种辨识度,源自创作者对世界独一无二的深入体察、对人性幽微处的深刻洞察,以及对艺术语言边界的勇敢拓荒。它是作品的灵魂坐标,是让观众在舞台艺术海洋中得到审美辨认的灯塔,更是舞台艺术在泛娱乐背景下保持独立价值的核心资本。
改编是艺术传承与创新的重要路径。但当下的问题在于,一些“改编”往往沦为一种“套改”,用一把名为“成功模式”的手术刀,削平了原著的个性锋芒,也削弱了舞台艺术的想象力。
首先是叙事结构的套路化。众多作品沉迷于一种“安全”的线性叙事,起承转合如同流水线上的标准零件。即便是那些充满意识流、时空交错特质的现代文本,一旦被搬上舞台,也常被强行拉直、熨平,塞进模具里,生怕观众看不懂。这种对叙事安全感的追求,很可能导致作品丧失结构上创新的可能,千人一面的故事令人审美疲劳。
其次是视觉美学的景观化。多媒体投影、LED大屏、威亚特技、旋转舞台……技术的过度应用,使其不再是服务于表达的工具,而成了舞台的主角,甚至唯一看点。大量作品沉迷于营造一场又一场“视觉奇观”,将舞台变成了放大版的IMAX银幕。诚然,视觉震撼能带来一时的感官刺激,但当剧目依赖同样的“声光电”配方,这种“震撼”便变得廉价,作品的视觉辨识度便消弭于一片流光溢彩的虚无之中,让观众只记住了绚烂的灯光秀,却忘记了剧中人的悲欢离合。
更深层的是思想表达的浅表化。这是非常具有侵蚀性的一点。许多改编作品对原著的挖掘,仅停留在表层的“故事梗概”阶段,这就导致某含义深刻的经典话剧剧本被简化为一场狗血伦理剧,某博大精深的经典小说被简化为一场浅薄的爱情悲剧,原著的深邃哲思、复杂人性与社会批判被过滤,作品沦为没有视角、没有态度、可供任意涂抹消费元素的躯壳。
这种局面的形成,是市场端、创作端与资本端共谋的结果。市场对IP流量的盲目迷信,让制作方倾向于走捷径;创作上的惰性与能力缺失,让深入骨髓的转化变成投机取巧的搬运;而资本对回报率和风险控制的要求,更是将“复制成功”奉为圭臬。最终,艺术辨识度的丧失,伤害的是整个生态。很多观众逐渐习惯了“爆米花式”的舞台消费品,审美能力钝化,不再期待剧场能带来独特的生命体验。这些正在将充满灵性的艺术创作,异化为精致的工业流水线产品。在今天的舞台改编浪潮中,我们正亲眼见证这一过程的加速。
改编不应是简单的媒介转换,而是一次充满主体精神的“对话”与“重构”,它需要创作者主体性的回归。导演、编剧须拿出独立创作的魄力,敢于对原著进行切割、重组乃至“冒犯”式的再创造,将个人的生命体验与艺术思考熔铸其中。创作者须重拾对形式探索的勇气,找到讲述“这一个”故事的“唯一”方式,而非最简单的“流行”方式。同时,也需要培育更成熟、更多元的观众群体和评论生态。当剧场不再只是“打卡”胜地,当评论能够犀利地指出同质化的病灶,当观众愿意为真正的艺术冒险买单,改变才有可能发生。
舞台艺术的生命在于它的不可替代性。舞台剧的“光晕”,恰恰来自其不可复制的“此时此地”性,来自创作者与观众在同一个时空里共同经历的那份独一无二的生命共振。《只此青绿》之所以能跳出来,在于它找到了那个“唯一性”——它构建了一种独特的“展卷人”视角,舞蹈语汇的核心不是单纯的拟古,而是从山峦、画境等意象中“炼形”,创造出了一种极具克制感的宋代美学意趣。这不可复制,因为这就是它的“生命指纹”。当一出戏面目模糊、神情相似,那么舞台上即便人头攒动,本质上也是空无一人的荒漠。
守护艺术辨识度,就是守护舞台让人类精神相遇、碰撞、升华的阵地。让我们呼唤棱角分明、灵魂在场的作品,在聚光灯下,不断点亮那些独一无二的艺术灵魂。唯其如此,舞台才能不只是展示奇观的橱窗,而是真正成为折射时代、叩问生命的精神坐标。(梁少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