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 杰

　　近年来，随着人工智能在文学艺术创作领域的广泛运用，人们日常审美活动逐渐转移至手机屏幕，其审美习惯和审美方式正在发生一系列深刻变化，这种变化也影响着美学和文艺理论研究领域，衍生出许多新的美学和文艺理论问题。比如，时下不少人会问：数智时代，长剧的价值和意义在何？作为美学研究者，我想谈谈自己的看法。

　　历史感、厚重感、复杂性是优秀作品不可替代的美学品格

　　数智时代，AI在文学艺术的生产和再生产机制中的确占有越来越大的比重，在商业性艺术作品和初级教育阶段的美育领域，的确出现大量人力被AI所替代或者部分取代的现象，而且这一趋势正在迅速增长。但我们千万不要被这种浅层次文化现象和简单化审美经验误导，片面地认为这是一种新的美学革命。阿列西·艾尔雅维奇等最早研究读图时代来临的美学家就曾提出，读图时代的转向并不意味着美学和文化上的进步。美学和文化的进步，进而社会的进步，始终是在“核心文化”层面发生和实现的。核心文化的结构和机制，规定着整个文化的内在逻辑和表达机制。

　　AI技术的爆发式发展，一定程度上把文化特别是核心文化在社会进步中的重要作用遮蔽起来，技术的重要作用被夸大为决定性作用，人的作用在一定程度上被忽视。马克思主义理论认为，在生产力的三要素中，人是最主要和起决定性作用的要素，人与自然、人与机器（劳动工具）的关系决定着一个时代、一种文明的本质。在当下的美学研究和艺术评论中，我们看到：一方面，科学技术有力驱动社会进步，互联网深刻改变人们生活，文学艺术的生产和传播能力越来越社会化、大众化、时尚化。技术水平和文化条件的改变，不仅需要我们将文学艺术与社会生活联系起来进行研究，而且还要求文艺学和美学研究的触角深入文艺的生产关系、生产方式、传播形式甚至是消费模式中去，从个人与社会的交互关系中感知和说明社会生活的新变化。比如，基于“算法”推送而形成的新的文化现象，如长剧和微短剧的区别，复杂化审美认识和浅表化审美认识的区别等，这就要从理论上做出分析。另一方面，我们也应该看到，在这样的文化生产链条中，马克思主义美学和批评理论所始终关注的是，让人民大众在艺术作品和审美活动中获得意识解放和精神升华的机制如何被激活并真正实现？比如，在数智时代，AI与文化经济生产相结合，AI与文艺创作相结合，使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系列新的变化，文学艺术作品在什么意义上才是具有人性光辉的，在什么意义上只是机械化模式“复制”出来的？问题摆到了生活中每一个人的面前：人类生命现象的丰富性和神圣性是否可以被现代技术的机械复制作品所取代？这是当代理论需要面对和回应的，也是现实中所有“审美的人”所关心的。

　　在我们这个审美经验碎片化、审美愉悦逐渐“多巴胺化”的时代，让人沉下心来思考人生意义、反思跟风逐流的审美惯性，同时为理想信念和人类未来燃起“星星之火”的作品，方为真正有价值和有意义的作品。一个不争的事实是，这样的作品大都是以优质长剧为代表的厚重的“大作品”。在我看来，历史感、厚重感和复杂性是人类创作优秀作品的重要美学品格。在高度工业化的社会条件下，这种与篇幅的“长”和内容上的“复杂”相适应的长剧的不可替代性正被凸显出来。在近年的电视剧作品中，《太平年》《沉默的荣耀》《生命树》《主角》等长剧广受欢迎就是一个证明。

　　以最朴素的形式表达我们这个时代“最现代的思想”

　　现实生活中，我看的电视剧不多。但是，今年还是被《太平年》《沉默的荣耀》等剧深深打动，我也因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打乱原定时间安排，连续看完了这些作品，一直“追”到最后一集。与许多观众一样，我被中国电视剧的创作品质和历史韧性震撼到了。

　　在我看来，美学维度上有关电视剧长短孰优孰劣的争议意义并不大，正如任何类型的艺术作品都有优秀作品、一般性作品和比较差的作品一样。长剧、中剧、短剧、微短剧的美学品格各有所长，并且不可互相取代。短剧、微短剧除了适应生活的快节奏，在读图时代具有更为广泛的大众性的文化优势之外，还是一种对创作者要求非常高的艺术形式。因为，要在十分有限的情节和画面叙事中，表达出我们这个时代复杂而富有“流动性”的社会生活以及打动人的“瞬间”，这并非易事，需要创作者有十分敏锐的时代感受力和很高的哲学抽象能力，要能够把丰富而复杂的当代生活的“流动性”意义用某种“景观”或“时代切片”呈现出来。但是，正如不少学者反复强调的，在现代化社会，这种于碎片中重建整体性的能力是十分困难的。这也是目前新大众文艺在数量上大量涌现，但是在作品的经典性、高品质等方面却往往不尽如人意的原因所在。

　　相比较而言，虽然长剧需要接受者花费较多时间观看，但是，对于快速发展的时代、对于身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时代，每个人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都面临新问题和新挑战，许多问题和挑战在我们既有的人生经验中并没有现成答案。比如，电视剧《太平年》中个体的人生与国家的安宁富强的关系、地方性与国家大局之间的关系、个体的牺牲与他人的幸福的关系，都是我们这个时代每一个人需要重新面对的。《太平年》虽然是部历史题材电视剧，但是通过作品的叙事进程，我们不仅看到形形色色人物的悲欢离合与人生沉浮，而且看到每一个人在人生选择中的性格、智慧和面对生活的态度，以及各自“选择”后的历史性必然结果。

　　电视剧《沉默的荣耀》更为惊心动魄。它以一段真实的历史故事为基础，让观众看到了一群人格高尚、在艰难困苦条件下从事情报工作的人的勇敢、智慧和大无畏的牺牲精神。他们长期默默无闻，但却是真正的英雄，他们长期在历史叙事中“沉默”和不为人知的经历，在长剧叙事中徐徐展开、呈现、回旋、升华，最终焕发出一种十分崇高的精神力量。在看《沉默的荣耀》时我数度泪流满面而不能自已。在我看来，《沉默的荣耀》并没有使用多少叙事技巧和视觉语言特效，但是，正是这样一种“最朴素的形式”，表达出了我们这个时代“最现代的思想”。这部作品叙事的历史性逻辑力量给观众的影响是十分深刻而强大的。没有一定的篇幅和历史容量，这样的历史感和“人类学意义上的现场感”就很难被营造出来。也许这就是长剧在美学上的优势，这种优势在AI能够一键生产出影视作品的当下，其美学效果和艺术优势是客观存在的，而且不可取代。

　　在历史真实中触达人类精神高度

　　在中国式现代化的发展进程中，美学和艺术是特别重要的维度和领域。在中国社会现代化的早期阶段，鲁迅、茅盾等作家的笔下曾描写和表达出中国社会现代化进程中的痛苦和“绝望”。在延安时期，我们看到大量文艺作品中勃发的激情和对新生活的强烈渴望。而在当代中国，像《太平年》《沉默的荣耀》《生命树》《主角》等作品，使观众在对人类基本情感和共同审美的关切中，感受到一种算法和机械化产品中没有的人类独有情感。在这种情感中，对时代、历史的深度思考，对人的生存与心灵的真切体察是其精神内核。对这种审美经验和艺术现象的理论阐释，是当代马克思主义批评家的任务和使命。

　　数智时代一个重要的变化是：文学艺术从对社会和人类生存状况的深度反思逐渐演变为多元混杂、彼此交织的复杂面貌。因此，对于文学艺术的现实主义要求就显得格外重要。长剧较为擅长通过一定长度、不同角度、不同层面对人物和事件进行诠释、表现，能够触达复杂人性深度和人类精神高度。这亦是中国电视剧创作的优秀传统。虽然技术创新和发展极大革新了艺术生产与消费模式，但作为一名艺术生产者和评论者，我们都有责任在文化经济时代，守正创新，不断夯实国产电视剧的创作底气，彰显电视剧的美学品格，以艺术和审美经验的跃升，丰富我们自己以及我们时代的文化。

　　（作者系浙江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四川大学文科讲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