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作者:胡 泳
“我提着灯笼走出去,寻找我自己。”这是美国诗人艾米莉·狄金森的一句话,但用来形容薇薇安·迈尔也同样贴切。除了被意外发现的照片,她留下来的其他个人痕迹少而又少。

这位终生未被公众知晓的“隐秘创作者”,其才华直至2007年才偶然面世,却终与黛安·阿勃斯、罗伯特·弗兰克等纪实大师齐名。如今,随着她大约90%的摄影档案被重新整理和修复完毕,迈尔的作品已成为街头摄影艺术复兴浪潮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至于她个人,即便是在正在上海举行的大型个展《未见之作》中,依然隐身于阴影。
如果我们试图解开迈尔的身份之谜,或者理解她那些深藏内心的执念与关注,唯一能够依靠的线索就是她留下的照片本身,特别是她的自拍照。“我虽然能容纳在照片的画框里,但我真的属于这个世界吗?”迈尔的自拍照似乎在这样发问。
在街角遇见自己
策展人莫兰评论道:“对于迈尔来说,这些自拍照是一座游乐场。”自拍照是贯穿迈尔摄影实践始终的一条隐秘脉络。她在这一领域展现出了非凡的创造力,数量高达数千张。
莫兰甚至认为,迈尔最伟大的成就其实并不在社会纪实作品中,而是在她的自拍照里:“她的摄影是一种对抗——对抗那个试图抹去一切不符合‘美国梦’标准事物的社会。她的镜头关注边缘地带,关注那些被遗忘的‘黑洞’。但对我而言,她的自拍照才是整个档案中最迷人、最复杂、也最丰富的部分。”
原因在于,这些自拍照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自我表露。与艺术家的自画像(比如伦勃朗或者弗里达)不同,它们很少直接表达情绪,也不是现代自拍文化中那种寻求认同或展示个性的影像。相反,迈尔似乎把自拍照当作一种视觉实验,更像是摄影师在试图理解她的“对象”本身。
她的作品的主要持有者约翰·马卢夫强调其自拍照所具有的“自白性”。他认为,自拍照是一种具有悠久传统的表达方式,它“既告诉我们摄影者如何看待自己,也揭示了他们如何看待周围世界”。然而迈尔的自拍并不是自恋式的,可以相信,她不希望世人真正看见她的本来面目。
她是否在通过摄影探究自己的真实身份,或者说,试图抵达真正的自己,这也无法确定。考虑到她去世时,大部分胶卷仍未冲洗,底片也未印制,可以合理地推断,她始终未能找到自己可能一直在追寻的答案。然而,像马卢夫那样,把照片冲印出来,或者像莫兰那样,展示给全世界看,都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情。对她而言,可能拍摄本身就已经构成了艺术上的满足。
在照片中,她是一位奇特的女性,看起来像一个古怪的路人,穿着长外套,戴着具有鲜明“法式风格”的帽子。许多自拍照中的形象都不同于传统女性肖像的柔美或魅惑。她的表情克制、严肃,服饰朴素,没有刻意强调性别特征。她既不像在表演女性身份,也不像在拒绝它,而是呈现出一种游离于社会期待之外的状态。因此,她的面孔经常显得中性,甚至带有某种孩子般的观察者气质。
她仿佛成了自己不情愿的模特。这种漫不经心反而产生了一种强大的吸引力。迈尔的许多照片都透露出一种局外人意识。这与她作为保姆、移民后代、独居者以及非职业艺术家的身份形成了某种呼应。当她将镜头转向街头时,她关注的往往也是社会边缘的人物:流浪者、工人、老人、移民、贫困者,以及那些被主流社会忽视的身影。我们不禁会想:她是否也像弗兰克一样,是通过这些被拍摄者来建构和理解自己?
迈尔的创作在街头摄影与自拍摄影之间游移。对于她而言,这两种类型似乎没有截然不同,而是同一种心理冲动的两种表现形式。她的接触印样里常常出现这样的顺序:先拍街上的儿童,然后来一张自拍;再拍一个流浪汉,再拍商店橱窗,再拍自己的影子。这些题材之间没有明显界限,清晰地展示了两种形式如何迅速、频繁地交替出现。摄影师玛莎·罗斯勒曾表达过类似的愿望:她希望在某个拐角处“遇见自己”。
这实际上意味着以旁观者的身份重新看见自己,仿佛在街头偶然撞见一个陌生人,然后突然意识到:那个人竟然是自己。这里既包含一种疏离感,也包含一种探索欲——符合弗兰克所说的:“我总是在向外看,试图向内看。”
这就打破了摄影的一种二元结构,即所谓“镜子/窗户”框架:镜子是自我导向的,而窗户是世界导向的。迈尔的意义在于她并不在两者之间选择,而是在两者之间不断切换。
我与这个世界的距离
我最喜欢的一张迈尔的自拍照,收录在《我与这个世界的距离》一书的最后。这张照片几乎集中了她最具代表性的视觉元素:画面中有两个主体,一个是背对观众的工人,另一个则是通过镜面反射出现的迈尔自己。工人正搬运一块大镜子,而迈尔的身影恰好出现在镜面中央,直视镜头。由于镜子被倾斜地举起,整个画面呈现出一种微妙的不稳定感,仿佛世界轻轻倾斜了一下。这种倾斜不仅是一种形式上的趣味,也使观众意识到自己正在观看一个经过精心构造的视觉事件。
我觉得这正是一个典型的在拐角“偶遇自我”的时刻。更为特别的是,这张照片还记录了迈尔罕见的微笑。由于这幅作品很可能需要那位工人的配合才能完成,因此它不仅是一张成功的照片,也可能是一场成功合作的结果。摄影师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安排构图、确定镜面角度、完成对焦,并最终让自己的形象准确地出现在画面中央。那个难得的笑容,或许正是对这一创造性时刻的庆祝——一种来自摄影本身的喜悦。她不是在向观众微笑,而是在为一个构思最终得以实现而感到满足。
然而,一切不过都是推测,这些推测同时也提醒一个事实:我们对迈尔的了解始终极为有限。由于她生前从未主动发表作品,也没有留下系统的文字说明,迈尔的照片缺乏通常帮助观众理解艺术家的各种“线索”——报道、访谈、创作手记或展览叙事。因此,我们今天面对这些自拍照时,总会在两种冲动之间摇摆:一方面希望通过这些影像认识她,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照片最终展示的或许并不是她的心理世界,而只是她曾经存在过、观察过、拍摄过的痕迹。
我与自己的距离
迈尔充满艺术感的自拍照——从几何镜像到捉迷藏般的剪影——映照出她不断演变的形象:那个一度怀揣职业摄影梦想的年轻纽约客;那个充满冒险精神、自立自强的环球旅行者;那个在芝加哥郊区过着安稳生活的保姆,常带着她照看的孩子们在城里展开摄影之旅;以及那个被迫辗转他乡的劳动者,在荒凉与衰败的场景前独自摆出姿势。
这些自拍照不仅有关迈尔,也映照出一种更普遍的人类处境:我们永远无法完全认识自己。她那些反复出现在橱窗、镜面和阴影中的个人像,似乎正是为了提醒我们:人与自身之间始终存在着一道无法彻底跨越的距离。
这也是迈尔作品最耐人寻味之处——它并不提供一个清晰、完整的自我,而是让我们意识到,神秘并非理解失败后的残余,而可能正是人类主体性的组成部分。我们总有一部分对自己而言仍是陌生的,而迈尔恰恰选择让这部分陌生性保留下来。
就我而言,总是可以去挖掘迈尔更多的信息,但情愿完全凭她镜头下的作品来定义其一生。我们能看见一位艺术家不为展示而创作的艺术品是多么幸运啊。(胡 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