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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毛 葵
《五十公里桃花坞6》收官了。翻看这一季出圈的话题,热度最高的还是两个月前方媛站在男生宿舍走廊里的那几十秒。徐志胜已经把话说得不能更委婉了:“我们九个人,就一个厕所……”方媛没接话。周围人眼神飘忽,各自低头做表情管理。沉默越拉越长。
这就让人不得不聊起一个近年来内娱颇为魔幻的现象:在社交综艺里,真正炸出圈的话题,很少是温馨治愈、团魂炸裂的场面,更多是一群人相处时那些“不舒服”的片段。从《花儿与少年》的“花学”,到《中餐厅》的“明学”,再到《乘风》《披荆斩棘》系列的选人修罗场,以及《五十公里桃花坞》养出的“坞学”,观众拿着放大镜逐帧分析的,常常是这些东西。
观众为什么对这些尴尬场面欲罢不能?
一门持续了十年的“显学”
这些“学科”的起源可以追溯到2015年兴起的“花学”。那年《花儿与少年2》播出,许晴一句“上一季的人都正常”,为日后全民逐帧分析综艺人际关系奠定了“学术根基”。房车分配、帐篷之争、深夜聊天,一群成年人在异国他乡把“小团体”三个字演成了教科书。节目播完两年后,这些片段又在流媒体时代被重新挖出来体系化解读,“花学1.0”开宗立派。到2024年第六季,周雨彤又让“花学2.0”登上热搜。“花学”的传播度,可见一斑。
2019年,“明学”加入课表。《中餐厅3》里黄晓明一句“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精准击中了打工人被独断领导支配的集体记忆。“学派”的重点不是黄晓明本人,而是“权威如何在不自知中制造窒息感”这个更普遍的问题。
“坞学”则是连载时间最长、迭代频率最高的一部。第一季宋丹丹让张翰报代表作,张翰直接回“我没名”,宋丹丹接了一句“你要没名也不会来到这儿”。代际之间对“自我介绍”这件事完全不同的理解,在镜头前正面硬刚。第二季“尴尬九分钟”,王传君对宋丹丹的篝火晚会提议说“我一定不会演的”,成为内娱综艺史上最著名的拒绝。第三季任敏和汤晶媚的乐队事件,则演示了一次信息错位如何发酵成“我的创意被偷走了”的委屈。
到了第六季,方媛用一段沉默更新了“坞学”的新章节。分房事件的争议点很简单:本季住宿资源稀缺,男女各仅有一间独卫单人间,其余人睡大通铺。男生们发扬风格把男寝单间让了出来,几经流转到了方媛手里。问题是这间房在男生宿舍最深处,方媛入住意味着九个男生只能共用一个厕所。徐志胜反复提醒后,方媛始终沉默。播出后舆论两极分化:骂方媛的人觉得受不了苦就别来参加综艺,挺她的人认为不委屈自己恰恰是一种稀缺的“配得感”。争吵持续了好几轮,方媛本人甚至凌晨发微博回应后又秒删。
是在分析方媛还是在替自己委屈?
为什么一段两分钟的沉默能炸出这么大的水花?
因为所有人在方媛的沉默里,看到的都是自己生活里的某个人,或者某个时刻的自己。
方媛顾自己、不妥协的姿态,像不像那个在会议上死不退让、让你血压飙升的同事?徐志胜四处打圆场、把“要不你试住一天”说得像在哄人,像不像你司那个永远在救火、谁都不想得罪的老好人?在场其他人低头不敢对视,像不像团建冷场时假装看手机的那些同事?
综艺中的所谓“不舒服学”真正的传播动力,从来不是对明星的窥私欲,而是一种集体性的情绪“代偿”。想想看,你在职场里被领导当众否了方案,你敢像王传君那样怼回去吗?团建被点名上台表演节目,全身每个细胞都在抗拒,你最多也就是笑着说“我给大家当气氛组”。同事把你主导的项目重新包装了一下,反问“你要加入吗”,你大概率回工位默默消化了。而在“桃花坞”里,任敏替你哭了。
现实生活里,人们每天都在忍耐类似的“不舒服”,只是忍了不代表消化了。那些被吞下去的情绪会在某个安全的地方找到出口。综艺弹幕、微博评论区、朋友圈小作文,就是那个出口。当观众逐帧分析方媛的表情、徐志胜的措辞、围观者的沉默时,真正在处理的,其实是自己的记忆与情绪。
第六季中阿如那的一段经历也印证了这种共情的来源。入住桃花坞的第一天,他看着小马驹抹眼泪,说想女儿了。但大家都懂,原因除了想家,还有一种“i人”误入人群的慌张感。徐志胜对他说:“这里就是另一种规则下的生活,规则不是牢不可破的,你可以说‘不’,但重要的是,你要找到自己的节奏。”这番话开解了阿如那,也让屏幕前每一个在社交中硬撑的人松了口气。
碰撞之后裂缝里也能长出东西
如果“不舒服学”仅仅停留在提供代餐和情绪出口的层面,那和纯粹的吃瓜八卦没什么区别。真正难得的地方,在于社交综艺偶尔能把冲突的后续也拍出来。
王传君在“尴尬九分钟”里说“我不”的时候,是在表达自己真实的感受:他不喜欢为了完成任务而表演,希望大家唱歌跳舞都是自愿的、由衷的,而不是被长辈或集体推着走。当这个片段登上热搜、宋丹丹承受巨大舆论压力时,王传君当晚就给她打了视频电话,都快哭了,连说“对不起”。下次录制碰面,一群年轻人第一时间给了宋丹丹大大的拥抱。
任敏和汤晶媚的乐队事件也类似。任敏表达委屈后,汤晶媚主动找到她当面道歉,解释自己不是抢创意,只是觉得原定歌曲难度太大,调整了方向。两人把话说开,之后相处自然。你会发现大多数社交摩擦的根源不是深仇大恨,而是信息不对称、边界不清晰、情绪没有及时表达。坦诚沟通为“不舒服”的情绪提供了出口。
第六季也有这样的时刻。方媛在选房事件中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难以撼动的“铁板”,但在后来“印象之网”环节,她提到自己摔伤时“坞民”第一时间围上来关心,说着说着突然哭了。那一刻的反应不是来自“天王嫂”,而是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面对集体善意时的真实反应。你未必认同她的选择,但你开始理解她的处境。
社交综艺提供的不是“高情商话术模板”,也不负责教每个人变成徐志胜。它只是把一段关系从尴尬到磨合、从碰撞到理解的弧光拍给你看。然后让你知道,不舒服不是你的错,也不是终点。
当“推着走”取代了“自己长”
话说到这,也必须指出另一面:碰撞,如果是节目组硬推出来的,它就失效了。
第六季有些环节,任务感明显重了。第六期和《VOGUE》杂志联动的“交换衣橱”时装秀,飞行嘉宾刘冲以主编身份空降,发布任务、把控流程,大家抽到哪套穿哪套,走完秀,局就散了。开场十五个人塞进一件袍子的“与子同袍”,也是节目组准备的大型行为艺术,恩利在后采里直言尴尬到想逃离。这类环节真正让人出戏的,是嘉宾只需要配合,不需要投入,碰撞自然少了真意。
当然,把账全算在“节目组设计环节”头上也并不公平。“桃花坞”从第一季起就有设计好的场景,“说出你的故事”年年都是重头戏,行为艺术从陈陈陈当“坞长”那会儿就有了,到第二、第三季干脆成了节目组的保留节目。真正的区别在于,设计给嘉宾留了多少自己生长的空间。早年的“650电台”,是汪苏泷、李雪琴他们自己捣鼓出来的,后来甚至衍生出团综《团建不能停》,这种内容在长出来之前,节目组未必想得到。到了第六季,新“坞民”大多是头一回参加真人秀,主动发起事件的能力和意愿都弱,发动机就有一部分从嘉宾身上挪到了导演组手里,“坞道办”的存在感变强,有些活动能明显感觉到嘉宾是被任务拽着走的。
好在第六季同样有从框架里自己长出来的内容。恩利在园区里收养了一颗哈密瓜,散步抱着,休息也抱着,等瓜快软烂了,他决定给它办一场葬礼。这个主意完全是恩利自己的,结果一群成年人郑重其事地来参加了,“酷滕”说了一句话:“你跟哈密瓜都能成为朋友,更何况是我们彼此。”
画布接力作画也类似。一群人围着一块画布顺时针接力,环节是节目组的,画什么、接什么是嘉宾自己的。汪苏泷画了一个没有方向的轮子,彭冠英给它加了座椅,周涛在旁边画了五线谱,祝福他能遇到懂自己的人。后来汪苏泷说,因为大家的祝福,他的轮子有了方向,要走上坡路。这种情节不需要节目组在旁边标注“治愈时刻”,观众自己会感受到。
综艺可能是AI最难攻破的堡垒
最后想把镜头拉远一点。
过去两年,“AI会不会取代某某行业”已经成了内容领域巨大的焦虑。但一档找对了“人”的综艺,可能是AI最难攻破的堡垒。因为“人”是内容行业里不可复制性最高的原材料。再精密的算法也算不出一个具体的人在具体情境中的临场反应:是沉默、哽咽,还是一句脱口而出的话。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产生的化学反应,就是综艺的终极护城河。
所有类型的综艺都共享这条防线。竞技类,你怎么设计赛制,也算不出谁会在关键时刻崩盘、谁会爆冷逆袭;旅行类,你规划好路线,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就能改变所有人的情绪方向;社交类的尤其如此,AI也许可以写出一万个完美的社交剧本,但它永远算不到,一群成年人会郑重其事地为一颗哈密瓜举办葬礼。(毛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