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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引
“你所需要的只是注意力”,这句话附会自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这一原本由阿什什·瓦斯瓦尼(Ashish Vaswani)等8位作者于2017年发表的一篇论文。这篇文章提出了一种全新的神经网络架构,即Transformer,并在此后成为今日诸多AIGC工具的重要技术基础。在某种意义上,这篇论文可以被视作今天AI发展的先声。论文中所谈的“Attention”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心理专注,而是一种神经网络机制,但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你所需要的只是注意力)这个标题,却早已超出了技术论文的范畴,仿佛与我们所处的图像时代形成了某种微妙呼应。当我们将这一概念置于当代影像语境中,它恰好揭示了摄影这一艺术形式所面对的核心问题:在图像高度丰富、媒介不断发展的时代,真正稀缺的并非技术或形式,而可能是注意力本身。
在AI可以轻易生成以假乱真画面的今天,摄影即将消亡的声音不绝于耳,但与某些高校摄影专业被取消、摄影师岗位不断被人工智能取代这些消息并存的是摄影的空前普及。当下摄影早已进入全民时代,并且突破了以往的专业边界,以更加多元的形式活跃在各种文化现场,与装置、档案、人工智能影像、社会实践和数字生成等形式交织。这种广泛而多样的存在使摄影的影响力和参与度前所未有。
这种矛盾背后是影像观看经验的不断稀释。也许,今天摄影面临的真正问题并不在于它作为一种艺术形式是否会消失,而在于如何重新获得注意,如何让观者在海量图像中停下脚步,进行真正的深度观看与感知。
图像过剩:注意力的稀释
当我们走入当今各大摄影展、摄影节的现场,比心灵的震撼更先袭来的,往往是一种视觉的“眩晕感”。这并非因为作品质量低下,恰恰相反,大量呈现在大众面前的是“精雕细琢”的作品。
在这些充满各种形式、观念与表达的场域里,当今摄影最时髦的词汇“摩肩接踵”:景观、私影像、身体叙事、远方的苦难、他者的关注……每一帧影像都似乎浸透着作者深邃的思考与独特的体悟。然而,当每张照片都试图大声发声时,这些声音反而仿佛融成一种白噪声。它们不断撕扯、争夺观者的注意力。这并非作品本身的问题,而是图像密度稀释了“观看”的“神圣性”。
这种现象并不能简单归咎于今天的创作者或观者。因为当下图像爆炸的情况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今天一个普通人在一天之中通过手机、社交平台、新闻资讯及日常工作接触的图像数量,可能远远超过百余年前一个人一生所见的总和。图像不再是需要被郑重抵达的对象,而是无时无刻不在流动的存在。摄影作品仍在不断被生产、展示与传播,但它是否仍能被深入观看,成为当下值得关注的重要问题。
机制转向:注意力如何被分配
美国学者乔纳森·克拉里曾指出,观看并非纯粹自然行为,而是在特定媒介、制度和文化环境中被塑造的。在过去,摄影作品主要通过报刊、画册、展览、博物馆、摄影节、评论和教育体系进入公众视野。在这一机制下,摄影能够作为独立的艺术门类逐渐确立自身地位。作品的可见性、评论空间和学术认可,都依赖展览、策展人、评论家和出版机构的中介作用。尽管摄影的产出已经很活跃,但相对有限的媒介环境和展览体系保证了观众有机会集中注意力,深度观看作品、理解其内涵。由此,摄影得以兴盛,不仅因为其媒介特性,也因为其与当时注意力机制的匹配,即在有限信息环境下,作品更容易获得深度关注。
今天的注意力机制正在发生明显变化。摄影仍然存在于展览、画册和艺术机构之中,但它已不再只依靠这些相对稳定的路径进入观众视野。随着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智能手机和算法推荐系统的介入,图像的生产、传播和观看方式都被重新组织。过去,图像往往需要经过编辑、策展、出版或展览的筛选之后进入公共空间。而今天,图像可以即时生成、即时发布、即时流通,并在算法系统中被不断推送、放大或遗忘。
这种变化并不只是传播速度的提升,更是注意力分配逻辑的改变。在传统艺术机制中,注意力更多依赖专业判断、历史积累和空间展示;而在算法机制中,注意力则更依赖点击、停留、转发、互动和用户偏好的持续计算。图像是否被看见越来越受到平台逻辑的影响。什么样的图像更容易被停留、什么样的形式更适合被快速识别、什么样的议题更容易被传播,都会反过来影响创作和观看。
因此,摄影今天面临的挑战不仅是图像过剩的现象,更在于注意力本身的变化。过去,作品能够自然获得深度观看。今天,作品必须在算法与快速流动的视觉环境中争夺注意力。这种机制的转变使创作者和观者都必须重新思考,如何在新的注意力“秩序”下,让摄影作品被认真观看,而不仅仅是被快速消费。
从静态观看转向更复杂的综合感知
相比于文字、广播等传统媒介,摄影曾凭借其生动与形象的特点在历史上赢得传播优势,形成了摄影的黄金时代。然而,在当下的注意力“秩序”中,重建摄影的深度观看已无法再依赖媒介本身的天然吸引力,而必须从整体策略与观看机制上加以改变。
首先,摄影需要从“可见度”转向“可感性”。影像作品的力量来自与观者的直接互动,而非仅依赖文本说明或议题包装。视觉刺激和新奇感可以吸引注意力,但不能保证深度观看。真正有力量的影像能够调动记忆、情感和判断,使观者从图像层面进入复杂的感知关系。
这点在土耳其裔美国数字媒体艺术家雷菲克·阿纳多尔(Refik Anadol)的创作中体现得尤为典型。他将博物馆馆藏、自然数据与人工智能模型结合,创作沉浸式视觉空间。作品通过机器学习生成流动影像,让观者不仅看到图像表象,也感受到时间、档案与机器想象共同作用的视觉经验。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技术本身并不能保证深度注意力,关键在于创作者如何利用技术重新组织观看结构。
其次,还需重拾对影像自身的物性与肌理的关注。材料、质地、时间痕迹、偶然瞬间和现实经验,都是摄影独特的感知载体。匈牙利艺术家萨丽·扎吉瓦伊(Zagyvai Sári)的“Aiotype”项目提供了一个典型的示例。她结合AI生成图像与传统摄影媒介,对生成的数字影像使用暗房工艺处理、叠加自然元素,使最终影像呈现出具有物质感的表面。作品在视觉上依然呈现AI的现代生成特征,但观者在面对这些纸质影像时,不仅需要辨认图像内容,更会感受到纸张的质感、光线的微妙变化、层叠的纹理和偶然留下的痕迹。这种方法强调摄影本身的物性与过程,让观者重新体验摄影作为物质媒介和感知载体的独特价值。
此外,摄影作为艺术媒介本身的边界扩张与跨界演进同样值得思考。在注意力被高度分散的今天,摄影难免会与更具即时性和沉浸感的新媒介竞争。摄影可以通过与数字影像、三维动画、装置和虚拟交互等形式的交融,重新组织观看经验。艺术家缪晓春的《陀螺舞》便提供了一个具有启发性的例子。作品以3D电脑动画的实体化方式展开,同时延续了摄影对于身体、空间和瞬间的关注,使观者在运动、时间与图像结构之间重新调配注意力。它说明,摄影的突围并不只是回到自身,也可以是在跨媒介关系中拓展自身,从静态观看转向更复杂的综合感知。
“你所需要的只是注意力”既可视作技术命题,也可视作对当代摄影的隐喻提醒。摄影需要的不是更多被动关注,也不是更高的曝光度,而是更深的观看。它要求创作者关注影像自身的感知力,要求观者在信息洪流中停留、判断与体悟。在这种意义上,摄影的可能性隐藏在注意力之中——一种既朴素又困难的能力,让观者重新看见世界,也让影像重新获得它应有的存在价值。
(作者系北京城市学院表演学部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