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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为山
文学与绘画,作家与画家,都有共同的特点——会追梦。在现实与理想的交织碰撞中,梦境往往更具浪漫色彩。心理学家对梦的阐释自有其深刻之处,而由文学与绘画共同构筑的梦境,却能在唯美意境中折射出哲理与诗意。以文学成就闻名于世、刚刚凭借报告文学作品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丁捷便是这美梦的探索者。他的绘画触动了我,让我翻开日记,回忆起与他近四十年的交往。
随园夜话 山海神交
丁捷文学早慧,少年成名。我们最初相遇在南京师范大学随园。他在中文系求学,我在美术系教书,我们在彼此的专业里有说不完的话题。随园的夜很长,我们常常聊到月亮西沉,才各自穿过校内的梧桐道,回各自的宿舍。那样的夜晚,如今想来,仿佛还能感受到百年学府老梧桐的氤氲气息。
20世纪90年代后期,因工作调动,我们先后离开了随园,我去了南京大学,他到了省直单位。人生得一知己不易,距离和时间淡化不了我们的“神交”。我的工作室里常备着他爱喝的铁观音;他的书桌上也一直摆着我的“睡童”小雕塑。我们相聚时谈诗论艺,兴致盎然。南大雕塑工作室高大空旷,冬天的夜异常寒冷,我盘弄着泥巴,他在旁边搓着手,饶有兴味地欣赏。我们经常忘了时间,冻得浑身颤抖,才意识到寒夜已深。彼时窗外是南京城寂静的夜色,屋里是梦想生起的“炉火”,文学的、艺术的、社会的、历史的,还有很多不着边际的,两个人的温度,足以御寒。
2004年,应人民文学出版社邀约,我们合作了一本名为《沿着爱的方向》的书。他将诗句写在纸上,我将雕塑拍成图片,两两呼应,形成书页间的艺术对话。那是我们友谊的见证,也是用艺术与文学进行真正意义上的交流。这部颇有意趣的作品,一时流传甚广,实实在在兑现了我们“以文会友”的梦想。
此后,我来北京工作,他去伊犁援疆,各自奔赴前路,却从未疏于联系。他在草原的星空下发来短信,说“手可摘星辰”,原来如此;我分享美术馆展厅里的精彩,说“心能描广宇”,见者有份。这实在是“千山万水,隔不断妙作同观,挡不住奇文共享”。
线条为语 纸上成诗
这些年,作为知名作家,丁捷不断推出力作,《依偎》在国际上获奖,《追问》一纸风行,都在我的意料之中。真正令我感到惊奇的是,人到中年,他跨界投身绘画,落笔便见格局。数十年执笔撰文,一朝拿起针管笔、毛笔、油画笔,他在画布与宣纸上开辟全新精神天地。起初我并未十分在意,只当作他在文学创作之余修身养性的雅好,直到四年前,他与英国作家、插画家莎瑞雅女士合作,在诺丁汉和南京两地举办“双人·双城”文学绘画联展,我才开始正视他的绘画。这一关注,如同看到沧海桑田,当年随园里那个青年诗人清瘦的影子,不再单薄,坐而论道的人已经走在一片更为自由、开阔的精神疆土。
最让我这个“专业中人”看得入迷的,是丁捷的线描绘画。他用细芯的樱花针管笔在阿诗水彩纸上画大画,有的尺寸达到惊人的两米高。千万笔细密的线条,在纸面上反复游走、叠加、交织、穿插。那些线条不是为描绘具象而存在的,它们本身就是一种书写,是思绪在纸面上的舞蹈,是时间在笔尖下的流淌,是心灵在愿景里的破碎与重整,让人浮想联翩。
这大概也是丁捷作为作家的能量吧,只不过这一次,他把文字语言化作了更纯粹的线条语言。这些作品,形成了独特的视觉冲击与情绪感染力。细想,这些作品就是诗歌。诗是用文字框住意识的恍惚飘动,在语言的容器内反复酝酿,直至意象从纸上升华;他笔下的线,同样如此。那些细密飞舞的线,将飘忽不定的情绪、难以言说的感动、一闪而过的念头一一捕捉,安置在有限画面之内。他在这个框架里反复渲染,把文字难以传达的瞬息万态,在纸面上显现出来,让不可言说成像显灵。纵横交错的线条,看似各自奔走、漫无目的,却在反复回响中生成整体意境。那意境既恍惚又真切,既私密又开阔,既伤感又魅惑,像隐约之光里的含苞,又像藏在暗影中的绽放。
阅历入画 游鱼寄心
丁捷的绘画,承载颇多。他有着大多数职业画家和作家不及的丰富人生阅历,从机关到边疆,从文化管理到文学创作,他跨越太多职业,拥有太多身份。每一次转换,都为其生命进行了一次刷新、重启和升级;每一次跨界,都是一次视角的重置。这些阅历没有在他的画中平铺直叙,而是化作线条的性格,显现沉着敏锐、冷暖交织的质地。这里有他青春的伤感与骄傲,远赴边疆、亲近自然后的豁达与感动,职场入世的纠结与老练,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背负与超越。江海弄潮、边疆策马;浩荡与辽阔、温婉与豪放,都沉淀在他的才情里,灌注到文学艺术的形象中。
比如,他以鱼为寄身,化身到许多画作中。我看他画的鱼,总觉得是水性的魂魄,那线条不只是线条,而是江风之温湿、山风之干烈、夜风之神秘、晨风之清奇,在纸面上抽打灵魂留下的痛并快乐着的复杂痕迹。
当然,他的画还承载着他作为优秀诗人、作家的全部创造性。当作家放下文字拿起画笔时,他的创造性不会消失,只会找到新的出口。那些在小说中建构乌托邦的才能、在诗歌中捕捉似是而非灵感的敏锐、在纪实中铺陈情感与理性的节奏,统统转化成了画面构成、线条韵律和颜色张力。
我注意到,鱼的形象在他的作品中反复出现,已经成为专属表现符号。如他诗句所言:“我偏是一尾,时空一宽余,快意或不快意地游来游去。”鱼无声无息,却游动不止,像极了他的内心,表面平静,深处汹涌;也示意他在文学与艺术之间自由穿行,无拘无束。
三十多年过去了,岁月将风霜加载于我们的两鬓。现在,我和丁捷每每遇到,依然“话比酒多”,俨然“青春年少”。人生,也是另一种写作,没有背弃眼中那片彩、心中那支笔,人的灵性、人与人之间的黏性,终究不会丧失。
丁捷的画,是一个老朋友以文学和绘画编织的梦境,也是他写给时间的文学、写给他自己的文学,更是写给所有看得见灵魂、听得懂心音的人,满含文心的真切和惊奇。(作者为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