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折子戏是戏曲的精华，也是戏曲的镜子。前不久落幕的“2026年经典折子戏展演”，81个剧目、42个剧种、20场演出，以演代保、以戏带人，是新时代戏剧振兴的生动实践样本，其对剧目留存、剧种保护、人才传习的推动，成效实实在在。当然，镜子照见收获，也照见瑕疵。本文以从业者之眼盘点收获，也以行家身份直言病灶，褒贬之外，更有思考与建议。折子虽小，照见的是整个梨园的生机，也照见它尚待打磨的成色——这既是一次展演的尾声，也当是戏曲振兴路上的新起点。

　　作者：刘侗

　　由中宣部文艺局、文化和旅游部艺术司主办，文旅部艺术发展中心、国家京剧院、北京京剧院、央视总台文艺节目中心承办的“2026年经典折子戏展演”已于8月12日落下帷幕。

　　参加展演的81个剧目，分别来自31个省（区、市）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76个剧团，涵盖42个剧种，从申报的160多出剧目中脱颖而出。全部20场演出汇聚各地多剧种名家与青年演员同台演绎，规模之大、剧种之多、参演人员之众，堪为恢弘，近年罕见。

　　一次展演，半部剧种地图

　　参演剧目基本实现了全国地域范围的覆盖（西藏自治区没有申报），代表了剧目与剧种的不同类型。

　　从剧种分布看，参演剧目最多的剧种是京剧，共有17个，来自13个省市的12个京剧院团；昆曲3个，来自上海、江苏、湖南。地方戏中入选最多的是秦腔，共6个，其中3个剧目来自陕西，其余新疆、甘肃、宁夏各1个；晋剧4个，3个来自山西，1个来自内蒙古；河北梆子3个，来自北京、天津、河北；豫剧3个，来自河南、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川剧3个，来自四川和重庆；越剧3个，来自上海和浙江；黄梅戏3个，全部来自安徽；淮剧2个，来自上海和江苏；粤剧2个，均来自广东。

　　参演剧种的数量和分布地域，基本说明了剧种在当下的流布和传播情况。从这个角度来说，曾经是全国性地方戏大剧种的评剧就显得有些尴尬了：仅有2个剧目入选，来自北京和河北省唐山市。其他30个剧目分别来自分布于不同省域的30个剧院团。

　　从剧目角度看，参加展演的折子戏剧目可划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本剧种传统经典折子戏，占参演折子戏的大多数。如京剧《白蛇传·断桥》《战洪州》《四杰村》《二进宫》《击鼓骂曹》《文昭关》《坐宫》《未央宫》《平贵别窑》《女起解》，河北梆子《王宝钏·大登殿》，晋剧《杀庙》《打金枝·闹宫》，豫剧《大祭桩·绣楼》，桂剧《打棍出箱》，平调落子《借髢髢》，湘剧《描容上京》，赣南采茶戏《补皮鞋》，越剧《祥林嫂·问天》等，均属于这一类型。

　　第二类是剧种移植改编或原创的优秀剧目。这类剧目虽不属于纯粹意义上的传统经典，但也有一定的年代积累，是长期舞台演出实践的结晶。如河北梆子《打神告庙》是上世纪80年代移植创排的优秀剧目，已经化作剧种优秀作品；吉剧《燕青卖线》创排于上世纪60年代，已成为剧种标识性代表作。

　　第三类是近年经加工整理、移植改编或新创作的优秀剧目。如淮剧《赶脚》、评剧《新人面桃花·高中寻梦》、晋剧《烂柯山下·回家》、京剧《太真外传·长生殿》、龙江剧《挂帅难嫂》等。这些剧目虽然演出年代不算久远，但对传统剧目的挖掘再现和焕新的程度较高、时代特征鲜明，在行业内的认知度较强，也有一定的影响力和代表性。

　　从剧种角度来看，参演剧目所代表的剧种大致分为三种类型：一部分来自稀有剧种，如邯郸平调落子戏、石家庄丝弦、龙江剧、绍剧、祁剧、桂剧、吉剧等；一部分来自国家濒危稀有剧种，如梨园戏、青海平弦戏等；大多数则来自全国性大剧种（如京剧、昆曲）或分布广泛、影响力较大的地方剧种（如秦腔、豫剧、川剧、越剧等）。这些剧种，均为不同层次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经典折子戏展演既呈现了剧目繁多、流派纷呈的内容面貌，也体现了剧种生态多样性的中华戏曲特征。作为中华传统戏曲最古老剧种之一，拥有800年历史的梨园戏和600年历史的昆曲，与走过六七十个春秋的黄梅戏、吉剧同台献艺，交流借鉴，彰显了中华戏曲一脉相承、缤纷多彩的姿态，共同绘就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戏曲图谱。

　　意义重大：一次展演的六重答卷

　　本次展演在“进一步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加快中华文明标识体系建设”与“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落实践行的背景下展开，凸显了它的文化意义、现实意义。

　　（一）用活的样本夯实戏曲保留剧目根基

　　折子戏演出，在戏曲发展史上古已有之。许多全本古戏早已散佚，全靠常演不衰的折子保存着剧种的声腔、程式与故事内核；当下演出的传统剧目，大多是经过近百年来历代艺术家不断加工整理，特别是融入现代审美与意识形态的提升版剧目。许多折（场）集中了全剧最精彩的唱、念、做、打段落，展现演员的高超技艺、行当特色与极致而经典的唱腔。因此，折子戏是戏曲艺术的精华载体，经典折子戏是剧种艺术风格和表演范式的基本标志。

　　本次展演至少从三个维度上推动各地院团开展剧目和剧种保护工作。

　　一是加强对经典折子戏的活化保护传承和推广传播，以剧种和剧团最强演出阵容，对经典折子戏剧目进行规范化、标准化的舞台呈现。如黑龙江省京剧院马佳主演的《白蛇传·断桥》、张欢主演的《战洪州》，晋中市演艺公司郑芳芳主演的《明公断·杀庙》，福建实验闽剧院周虹等主演的闽剧《梅玉配·搜楼》，山西旅游职业大学苗洁主演的晋剧《富贵图·烤火》，扬州市扬剧研究所李政成主演的《扫松下书》，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王洪玲主演的《王宝钏·大登殿》等作品均体现了这一特点：名家名戏，演出呈现为标准化范本。

京剧《白蛇传·断桥》剧照

　　二是加强对传统折子戏的挖掘、整理、打磨提升，移植加工创排其他剧种的折子戏，规范舞台版本，将折子戏艺术呈现与剧种的艺术风格特点全面有机完美结合，让更多的折子戏通过再加工提升质量，进而走进观众、走向未来，成为剧种和剧团的标志性成果。如江苏省盐城市淮剧团方小莉等主演的淮剧《赶脚》、黑龙江省龙江剧院石慧等演出的龙江剧《挂帅难嫂》、陕西戏曲研究院李梅主演的《鬼怨·杀生》，均取材于传统戏曲剧目，进行了时代化和剧种化的焕新表达，体现出较高的艺术水准。

秦腔《鬼怨·杀生》剧照

　　三是把口传心授的经典传统老戏通过舞台演出、影像录制进行活态留存，抢救濒危折子与稀有剧种技艺，避免传统技艺仅封存于文献档案，通过“以演代保”“以演促保”“演保结合”，为全国戏曲保留剧目库，建设积累活化样本。

　　（二）守护剧种本体特质，守住戏曲多样生态

　　很多地方剧种的经典折子长期依靠艺人口传心授，缺少规范的舞台定本。展演倒逼院团对传统折子开展挖掘、校订、复排，整理唱腔、身段、曲牌，通过舞台演出、影像录制等方式留存鲜活的艺术样本，让剧种的声腔、表演、人物妆造等程式实现活态传承。这对地方性剧种、濒危小剧种、稀有剧种的抢救保护尤为关键。

　　山东柳子剧院参演剧目山东梆子《老羊山·诉堂》就是一个很好的案例。山东梆子作为山东省地方剧种，由于种种原因没有省直院团独立建制，近年才依托山东柳子剧院开展剧种的保护传承工作。为保证剧种传承的规范性和标准化，剧院邀请各路专家，针对剧种剧目复排和青年演员的培养开展了系统化教学培训实践工程，取得显著成效。此次展演中，这台由青年演员呈现的《老羊山·诉堂》表演文武兼备、唱念做打俱全，节奏张弛有度、情感饱满浓烈，表现了较高水平。前半场写樊梨花被休的文戏，唱腔高亢激昂、板式多变，吐字铿锵有力，尽显山东梆子高腔声腔特色。后半场出征救难，樊梨花个人的武艺展示紧紧贴合人物的心境，以武传情；武戏开打的群体场面硬朗宏大，兵将的把子功、对打套路齐整紧凑、身段调度层次分明，场面大气磅礴雄浑。没有持之以恒的人才培养和阶段性的强化训练，不可能取得如此生动完美的舞台呈现。

山东梆子《老羊山·诉堂》剧照

　　此外，展演为各地方剧种提供国家级展示平台，各剧种同台亮相，充分展现不同剧种独有的唱腔、表演、地域风格，这既是艺术呈现的比拼，更是自身艺术辨识度的宣示——守护剧种本体特质，避免地方剧种同质化，才能守住中华戏曲百花园的多样性。

　　（三）展现戏曲百花园全貌，促进各剧种交流互鉴

　　展演将京剧、昆曲、越剧等大剧种，与吉剧、赣南采茶戏、武安落子、上党梆子等地方小剧种、稀有剧种汇聚北京集中呈现，全景展示中华戏曲的多元面貌。南北声腔同台展演，不同地域剧种的演员互相观摩，推动唱腔、表演程式、舞台处理经验的交流借鉴。

　　展演平台上，既有来自各个剧种的众多艺术名家，他们宝刀不老、倾情献艺，堪为剧种艺术风范的样板标志与示范引领；也有许多剧种的青年领军人才与后起之秀，他们大显身手，集中展示学习传承与创新成果。在百花竞放、姹紫嫣红的缤纷色彩与氛围中，艺术的薪火相传与传播推广悄然完成。北京京剧院就专门组织了部分优秀青年演员到场观摩学习取经——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吸收借鉴，是实现创新发展的重要法宝。

　　（四）以戏育人，构建戏曲人才传习的实践平台

　　剧种保护归根结底要靠人，而折子戏是演员锤炼行当功夫的核心载体。展演搭建老中青同台的实践平台，名家引领、新秀参与，形成老中青接续的舞台实践场景：艺术名家示范流派技艺，青年演员在高规格舞台打磨唱念做打基本功、锤炼舞台把控能力，实现“以演促学”“以戏带人”“以戏传艺”。只有行当人才齐全、好戏代代常演，剧种才能真正活下来、传下去。展演既是舞台汇演，更是行业大练兵。

　　来自广西壮族自治区戏剧院的桂剧经典折子戏《打棍出箱》，将7月23日的长安大戏院“引爆”。优秀青年演员王培深耕《打棍出箱》多年，完整承袭代代口传心授的原版跌箱绝活，高难度完成独有绝技“三跌四出”——在不足一平方米木箱之上，连贯完成三次跌箱、四次跃箱，左跌右出、翻飞起落，同时配合甩发、变衣、540度旋转僵尸等技巧，淋漓尽致地抒发剧中人物范仲禹遭受冤屈后的悲愤情绪。一折《打棍出箱》的出色展示，点亮剧种特色，完美展现新一代桂剧传承人的艺术精神和专业功底。

桂剧《打棍出箱》剧照

　　（五）创新传播方式，扩大戏曲受众，推动传统戏曲当代活化

　　折子戏篇幅精炼、情节凝练、冲突集中、观赏性强，更契合当代观众的观赏习惯。活动的开展依托北京两个最重要的戏曲演出剧场——“长安大戏院”和“梅兰芳大剧院”，充分调动国家京剧院和北京京剧院两大国家院团的演出组织能力，为活动的圆满举办提供了保障。展演也吸引了来自京城内外的广大戏迷观众前来观摩。

　　同时，活动采取剧场演出与央视、新媒体线上展播并行的模式，打破地域限制，线下服务现场戏迷，线上面向全国尤其是年轻群体普及戏曲艺术，降低欣赏门槛，扩大受众覆盖面，厚植戏曲群众基础。在坚守戏曲本体的前提下完成传统经典的当代转化，让古老折子戏走出博物馆、走出狭小地域，活在当代舞台与大众视野之中，为剧种持续生存打造良好的文化生态，实现传统艺术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六）承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价值，增强文化自信

　　经典折子戏浓缩戏曲艺术精华，具有深厚的民族优秀文化价值。

　　第一，折子戏保存各剧种声腔、曲牌、程式与行当技艺、特技表演、脸谱服饰等艺术信息，弥足珍贵，同时又呈现出各自鲜明的艺术风格和表演特点，传递着戏曲剧种间的文化差异。例如本次展演同一题材的《白蛇传·断桥》，京剧与婺剧的舞台呈现风格迥异。

　　婺剧《断桥》是典型的文戏武做，民间有言流传：“唱死白蛇、做死青蛇、跌死许仙。”剧中青白二蛇的标志性“蛇步蛇行”台步和青蛇“三窜头”形体，野性泼辣，杀气外放，体现亦人亦蛇的神话特质；以吊毛、抢背、飞跪、飞扑虎等成套跌扑技艺形成的许仙“十三跌”，把惊慌恐惧转化为激烈的形体动作，辅以麻花逃步，刻画许仙惊慌奔逃的情状。整场演出满台动态，载歌载舞，动作幅度大，浓烈粗犷，乡土气息强。

婺剧《白蛇传·断桥》剧照

　　京剧《断桥》侧重抒情，风格典雅含蓄，体现了京剧的“中和”之美。剧中人物传情达意以唱为主、做为辅。白素贞核心大段唱“你忍心将我伤”，依靠西皮唱腔抒发爱恨悲怨；身段以水袖、台步为主，动作克制简约；小青也有恨意难耐的拔剑，许仙也有惊恐不安的躲闪，但只是少量程式动作，没有高难度跌扑，重在人物内心活动的外化，突出人间夫妻的悲欢，刻意弱化蛇的动物属性。

京剧《白蛇传·断桥》剧照

　　第二，折子戏遵循戏曲虚实相生、以简驭繁的舞台理念，承载中华传统写意美学。传统经典折子戏演出不用繁复实景，依靠演员唱念做打虚拟出行路、上楼、上船、哭坟等场景。如京剧《战洪州》描写身怀有孕的穆桂英披甲出征，扎硬靠趟马，上身稳健靠旗不乱，脚下圆场迅疾如风，表现或策马奔腾、或翻山越岭，尽显出征的急切与主帅的飒爽；湘剧《描容上京》，演员凭借身段表演表现赵五娘背画上路、跋山涉水，体现中国传统舞台的写意审美，唱词继承古典诗词传统，文辞典雅，兼具文学价值；晋剧《富贵图·烤火》以大段近乎哑剧的程式表演完成叙事，通过呵手缩肩、偷火争火让火、脱衣叠衣搭衣等成套身段，结合眼神交流，虚拟环境感受，外化人物复杂心理，达成“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艺术效果。

京剧《战洪州》剧照

　　第三，折子戏承载地域文化与民俗社会记忆，带有鲜明的地域烙印，舞台情节折射古代民间婚丧礼仪、家庭关系、市井风俗。如晋剧《打金枝》反映古代君臣、勋贵家庭的相处模式；赣南采茶小戏《补皮鞋》展现南方乡土社会青年的婚恋习俗，为了解古代社会生活与民间礼俗提供了形象参考。

晋剧《打金枝·闹宫》剧照

　　如果说以上是折子戏在艺术信息、舞台美学与民俗记忆层面的价值，那么它更深的分量，实则在精神层面。

　　第一，弘扬传统伦理道德，传递善恶是非观念。大量折子戏褒扬忠孝节义、诚信善良、刚正不阿，批判奸佞、虚伪、势利。通过人物命运的演绎，教化世人明辨是非。展演的剧目中，多部剧目取材于包公故事——秦腔《狸猫换太子·摸包》、评剧《包公赔情》、京剧《铡美案》——共同刻画了清正廉洁、克己修身、铁面无私、刚直不阿、民本爱民、司法公正、忠孝立身的包拯形象，集中体现了中华传统廉政、法治、民本思想。

　　第二，抒发家国情怀，彰显民族精神。诸多经典折子刻画爱国守义、舍生取义、忧国忧民的人物形象，展现家国大义、民族气节，凝聚家国同构的价值追求。此次展演中，有三部折子戏取材于杨家将故事，分别是京剧《战洪州》《四郎探母·坐宫》、上党梆子《三关排宴》。《战洪州》以穆桂英在边关危急之际放下个人私怨，不计得失接受帅印领兵驰援洪州为主要情节，塑造巾帼报国的英雄形象。剧中没有将英雄神化，保留了人物的情绪纠葛，凸显危难时刻个体舍小我为家国的精神抉择，使家国主题更具人文感染力。

　　第三，体察人性悲欢，具备人文关怀。折子戏塑造形形色色的人物，表现抗争苦难、追求爱情、反抗压迫等主题，同情底层人物的命运，歌颂普通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共情普通人的悲欢离合，体现深厚的人文精神。在中国传统戏曲中，源于宋代的故事传说，并在南宋时期形成南戏《王魁》的古代戏曲剧目，历来被视为“负心汉”叙事的经典母题。此次展演的折子戏剧目中，有四部取材于传统剧目《王魁》，分别是乌鲁木齐市秦剧团（新疆秦剧团）的秦腔《打神告庙》、广州粤剧院有限公司的粤剧《焚香记》之“打神”、河北省河北梆子剧院的河北梆子《打神告庙》、四川省艺术职业学院的川剧《情探》。不同地域、不同剧种、不同剧目的表演手段、戏剧结构、声腔运用各有其妙，但在主题上都承载了多重跨越时代的深刻寓意：对封建伦理的虚伪性和背信弃义的行为进行批判，对科举制度下的人性悲剧以及底层妇女命运进行反思，最终通过敫桂英鬼魂索命的超现实设定，完成了普通民众对“失信者必遭报应”的朴素正义诉求，满足大众审美要求。

　　第四，涵养大众审美，实现社会美育。折子戏兼具观赏性与思想性，其传递的价值观与情感具有普适性、大众性和民族性。在演出营造的观演关系中，人物剧情的演绎与观众实现同频共振和思想情感共鸣，从而实现陶冶大众情操，提升民众审美素养，赓续民族文化基因，增强民族文化自信。

　　展演的五个问题，照出成色落差

　　首先，经典不“惊”。个别参演剧目在所推送的地方戏剧种来看可能是优秀剧目，但是放在全国各剧种剧目里，则没有展现出令人惊叹的艺术光彩，缺乏经典性。

　　其次，“经典不精”。经典折子戏之所以经典，就在于文本是经典的，表演是经典的，唱腔是经典的，整体舞台呈现是经典的。有个别剧目是文本中家喻户晓的经典，但是在展演中却失去经典性，主要原因有二：一是表演者功力不够，演员修为不足，缺少经典性的演绎和舞台呈现；二是演出中出现与演出完整性要求相悖的问题——有的演员造型不准确、唱腔不完美、表演身段弱化、技术手段偷工减料，有的演员出现“忘词”这样的硬伤，有的演员刻意将剧目的文本改变，拉长故事情节，使得剧情拖泥带水，失去原有的意蕴、韵味与节奏，有的演员演出的不是折子戏而是一个唱段。

　　第三，题材撞车。首先是不同剧种剧目选择同一题材的现象较多，如“王魁负桂英”“白蛇传”，出于对不同剧种的艺术呈现多样性的考虑，这样的撞车也不失为互鉴取长的宝贵交流。但是同一剧种、同一题材、甚至同一流派的“撞车”就有失公允与原则了，并在演出中出现了艺术水准的巨大差异，虽然是个别现象，却造成对展演平台的损害。

　　第四，展演态度有待端正。经典折子戏从选拔到演出，都遵循一个原则，即演出单位自行演出并保证质量，全面体现剧目所在单位的艺术建设、人才培养、保护传承等情况。但个别演出单位却连基本的演出阵容都不能保证。

　　第五，个别剧目严重超时。展演剧目组台有标准，标准之一就是时长不能超过40分钟。有的剧目申报标示为40分钟，但实际演出却远超既定时长，严重的甚至达到了一个小时，不仅使得随后演出的剧目推迟登台时间，造成扮戏演员候场时间过长影响状态；同时也给观众带来不便，以至于出现有的场次观众为了赶末班车不得不提前离场的情况。

　　思考与建议

　　2026年经典折子戏展演集中展示了多剧种表演精华，是一次全国范围内戏曲保护传承的有力实践，也是一次颇有影响力和号召力的行业总动员。同时它也存在剧种剧目选择不够普遍、青年演员锻炼不足、传播普及不够深广等问题，需要在剧目建设、人才传承、演出供给、传播推广、长效机制建设等方面不断加强。

　　第一，剧目遴选要兼顾经典性与剧种多样性，将经典展示与抢救濒危剧种折子相结合。一要扩大剧目来源，不仅选取知名大剧种，还要加大稀有、濒危地方剧种折子戏比重，挖掘散佚传奇遗存的骨子老戏，把依靠传承人留存的珍贵折子纳入展演，努力避免剧目同质化、类型化。二要坚持守正为本，尊重传统表演程式，不随意“魔改”，鼓励对传统折子适度打磨提升，纳入经典保留剧目库。三要兼顾行当平衡，文戏武戏并重，不要只重名角唱段，多展示武戏、丑行等稀缺行当的折子，完整呈现剧种艺术面貌。

　　第二，剧目遴选要着重考虑人才建设，突出名家传戏，强化青年演员舞台实践。一要落实名家传戏机制，邀请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老艺术家参与展演，采用“名家配青年”同台演出模式，以演代练，给青年演员更多登台机会，实现技艺活态传承。二要设置青年演员专场板块，给基层院团、民营院团演员以及以传承人传承为标志的剧种展示展演开辟通道，壮大戏曲后备人才队伍。三要以折子戏复排带动教学，把展演剧目转化为院校教学素材，打通院团与戏曲院校的联动，给予教学院校相应的参展比例，或单独设立展演板块，促进“产教融合”“实践教学”的深度推进。四要加强稀有剧种、稀有行当、稀有人才的保护传承力度。

　　第三，提升演出供给“质”与“量”，优化供给机制。一要推动展演活动惠民举措下沉，兼顾剧场与基层人民群众的普遍性需求，把折子戏优秀节目送进社区、乡村、校园，开展低票价惠民场次，扩大普通群众的观演机会，避免展演局限于大城市专业剧场。二要优化组台编排，结合地域性剧种的艺术表现差异，兼顾不同观众接受能力与程度，对传统折子补充简明导赏，帮助当代观众理解剧情、表演程式、技艺要素与历史背景，降低欣赏门槛。三要把政府扶持与市场经营结合，提升售票率，鼓励社会力量参与，实现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相统一。

　　第四，加强传播与数字化建设，扩大社会影响力。一要做好展演全程影像录制，甚至可以纳入戏曲音像工程，或单独设立“折子戏工程”，完整保存表演、唱腔、身段、把子、毯腿等各类功法，建立数字化档案，留存珍贵舞台资料。二要实现线上线下联动，以短视频、直播片段传播折子戏精华，开展台前幕后导赏，拓展年轻受众，提升大众对折子戏文化价值认知。三要加强宣传，讲好折子戏背后的历史故事，讲清“折子戏来自古代戏曲传奇整本大戏”的文化背景，避免“折子戏”即戏曲的片面化误读误解。

　　第五，构建长效机制，避免展演“一次性”和“临时停车”。一要提高认识，展演不是一次性汇演，而是建立优秀折子戏的复演机制，展演结束之后推动院团常态化上演，避免展演结束剧目就此封存。二要开展展演剧目研讨，组织专家、传承人复盘，梳理问题，总结复排经验；对部分有条件的折子，反向推动复原整本大戏，以折子反哺全本挖掘整理。三要完善评价导向，不只看演员名气，更要看重剧目传承价值、艺术质量、传承实效。

　　（作者系一级编剧，全国政协京昆室副主任、北京市文史研究馆馆员、北京京剧院原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