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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 蓓
经典舞台作品的复排与翻新,在当下的演出市场中已是一种常态。几乎每一部承载着集体记忆的舞台经典之作,都会被不同院团、不同代际的创作者反复改编、搬演。这些新版作品,不少打着“创新”“突破”的旗帜,似乎有了经典版本作为基础,加之更先进的技术手段、经验更丰富的主创团队,市场的肯定和观众的掌声便理所当然。
然而我们不难发现,技术条件越来越成熟,舞台呈现越来越精美,可真正能在观众心中扎根、获得口碑与票房双赢的经典翻新之作却屈指可数。不少作品在受到短暂关注后归于沉寂,网络平台上关于新版作品“毁经典”的争议声、观众“看不懂”“坐不住”“差远了”的评价亦屡见不鲜。舞台经典翻新何以难以抵达观众?为什么明明对主题赋予了“现代阐释”,音乐设计更时尚,服装造型更唯美,演员更年轻、更漂亮,观众却依然不买账?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并不在“翻得够不够新”,而在于当技术可以“完美”复现一切,舞台艺术最不可或缺、无法替代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舞台经典不同于文学、影视经典,演员的现场表演是其“灵魂”。舞台艺术的经典性很大程度上依赖的正是前辈艺术家留下的身体记忆。那些在一代代观众脑海中刻下烙印的经典舞台形象,是艺术家们用经年累月的艰苦训练、对角色的悉心揣摩和丰富的人生阅历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梅兰芳演绎的《贵妃醉酒》,于是之在话剧《茶馆》中塑造的王利发,新凤霞在评剧《花为媒》中饰演的张五可,严凤英、王少舫脍炙人口的“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徐玉兰、王文娟在越剧《红楼梦》中塑造的宝黛形象……这些深入人心的舞台经典,无不是前辈艺术家将人物思想情感转化为身段唱腔,经千锤百炼打磨而成。今天接续排演“青春版”“翻新版”的年轻演员,在面对前辈炉火纯青的经典舞台演绎时,难免生出诚惶诚恐继而亦步亦趋的心态。不少新版演员舞台积淀不足,表演质感削弱,与人们记忆中的经典形象产生落差,从而引发观众“今不如昔”的慨叹与不满,这也许并不能全然归因于年轻演员“不够用功”——一些传统表演传承体系正出现断裂危机,部分市场萎缩又在客观上造成了登台机会的减少,加之时间流逝会强化原版的“经典化”程度,这一切都在悄然演变为“翻新版”超越经典的现实障碍。
破解这一困局,一方面需要秉持抢救传统技艺、重建活态传承机制的原则,请仍健在的老艺术家口传心授,用教学、口述、录像等形式,把沉淀在前辈艺术家身体里的表演记忆尽可能接续、传承下去;另一方面,为年轻演员提供反复打磨角色的实践舞台,让他们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有机会、有能力跳出传统框范,作出符合时代要求的新创造,而非止步于对前辈的机械模仿。可以说,缺少了演员的精湛表演,无论创作理念多么前沿、文本多么深刻、舞台多么华美,都不可能获得观众的青睐。演员表演这一舞台艺术的“灵魂”应被最大限度地保留、传承,以及在此基础上适度加以创新,让经典翻新的质量真正有所保障,让经典在当代的舞台上重新获得打动人心的力量。
舞台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能在其诞生的时代产生震撼人心的力量,还因为它们回应了彼时社会最关切的人性与社会命题。而当时代语境发生巨大变迁,今天的观众对苦难、对个体命运的理解,已经同数十年前产生距离时,经典翻新必须加入时代阐释、重构舞台形态就成为创作主体的普遍共识。并且为了凸显新版的复排价值,在某些创作语境中,“守正创新”中的“创新”远比“守正”更受重视。不少创作、评论者已然形成了一种评判惯性:对于一部作品,先看它“新不新”,再论其“好不好”,仿佛越创新就越先进、越有意义、越具价值,而不加“创新”的旧版就必然陈腐、落后、无益。
经典翻新在观念、技术上有所创造,自然对艺术发展有益。但时间维度的“新”与“旧”,同价值维度的“好”与“坏”不能混同乃至倒置。首先,艺术发展史上的“新”与“旧”并非一成不变——荒诞派戏剧曾是20世纪西方剧坛的“先锋派”,梅兰芳、袁雪芬等戏曲改革者都曾以剧目创新闻名,这些作品如今均已成为主流戏剧的一部分,也并未因时间流逝丧失其作为经典的光彩。其次,“新”未必佳,“旧”未必劣。一部作品不会仅因为“新”就天然获得艺术合法性,同样也不会因为“旧”就必然失去存在价值,无数历经时间淘洗而依然熠熠生辉的经典作品,恰恰证明了“旧”中蕴藏着超越时代的生命力。
因此,我们真正需要追问的或许是:当一部经典面临复排时,创作者是仅仅为了标新立异而制造某种“创新”,还是立足于时代发展而对原作产生了强烈的“再写”欲望。因为并非出于艺术目的的“创新”极易停留于表层形式的技术炫技,这种将“创新”工具化的结果,往往不是技术“不够好”,而是技术“太可见”——它不服务于人物和剧情,只为了标榜“与众不同”。而对于新媒体环境下早已习见影视视觉奇观和各门类艺术创意的观众群体而言,纯形式创新其实并无太大吸引力。愿意走进剧场看一场经典复排版本的观众,多半怀揣对传统的敬畏与期待,他们对演员扎实的功底、过硬的唱腔、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好玩好看的故事演绎和足够丰沛的情感体验不吝赞美,也不排斥融入了创作者独特思考的现代阐释和自然、合理的形式创新,观众拒绝的只是表演不过关、情感不真实、徒有华丽外壳的所谓“创新”之作。(黄 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