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作者:张 硕
历史题材影视作品的特殊性,往往在于结局早已被“剧透”,我们常常站在“已知者”的角度去审视“未知者”的选择。好作品会让观众暂时“屏蔽”结果的干扰,将其置于历史当事人的角度去感知人物的内心活动,进而探知历史的复杂性和必然性。
写出历史人物的“活人感”
当下,一些影视作品不再简单复刻历史表象,而是在历史与现实的精神接口处,完成对历史价值的当代转译。近期受到关注的电影《四渡》和电视剧《江海潮生》,让熟悉的历史“说新话”,让宏大的故事“近人情”。前者没有将四渡赤水简化为爽文式的逆袭故事,而是把结局已定的战役,拍成了一场关于信仰与勇气的沉浸式体验。后者跳出教科书式的符号化记叙,把实业家张謇从一张静态历史的老照片还原为一个新朋友,将人物在时代缝隙中的转变与局限讲出了“活人感”。从“已知”走向“新知”,不是对既有结论的颠覆,而是创作视角向内探寻后的意义重构,是历史精神的当代回响。
纵观近年来历史题材影视作品,创作者将笔触探入史实的缝隙,立足当代视角,在“历史留白处”进行合理性推演,这已成为作品能够“出圈”的共同逻辑,也为历史触达更多年轻群体找到了新的突破口。这种创作方式把微观叙事与青春化表达相融,不再将自身置于历史的光环之下,而是端坐在历史的对面,以平等的姿态与之对话,让“讲述的历史时代”与“讲述历史的时代”得以相互观照、互为镜像。电视剧《问苍茫》将建党先驱置于充满偶然、风险和道路抉择的真实岁月,一代新青年以顽强的历史主动精神,在选择与行动中逐渐成为后来的模样,此时,因“剧透”导致的悬念折损,已化作了无数个“你好,重新认识一下”的意外感动。
青春化表达绝不是以娱乐精神解构历史,而是以时代之问唤醒历史,背后折射的是文化自信。电视剧《觉醒年代》中,青年毛泽东的出场是一个值得反复“考古”的名场面——大雨滂沱的街道上,所有路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走,身穿长袍的毛泽东怀抱一摞《青年杂志》踏水逆行,镜头扫过路边头上插着草标的小乞丐,坐在车里吃着三明治的小少爷……他看着世间的苦难与不公,整场戏没有一句台词,却将人物的理想追求形象地传递给观众。弹幕里“他来了,他看见了,他改变了”的留言,正是观众共情的生动写照,这里的“青春”不仅指人物年龄,更是一种精神气质和叙事逻辑,将历史人物作为可共情的同行者来书写,既赋予历史人物新的艺术生命,也适配新媒体时代的传播语境。
打破“空有历史没有戏”的瓶颈
在熟悉的文化和情感土壤里生长出的陌生故事之“果”,虽然每个“果实”的颜色形态各不相同,然而一旦咬开,全是似曾相识的味道。如果只有熟悉,故事就会流于俗套而失去新鲜感;如果只有陌生,故事或许又会滑向奇情与悬浮。在陌生的外表下包裹熟悉的内核,需要创作者深挖潜藏在史料中的内在可能性,达到“失事求似”的效果。它不是像纪录片那样去复刻历史,而是追求一种本质的真实与精神的一致。
反观个别作品“空有历史没有戏”,大费周章进行实景还原、考究器具妆造,却忽视人物塑造与叙事本身,进而陷入买椟还珠的误区。其实,今天的年轻人看历史题材影视作品,往往不是为了单纯了解“过去发生了什么”,而是为了探寻历史与自身的精神关联,希望通过影视作品感受不同历史观察视角。电视剧《天下长河》以治水写治国、写人心,也照见了当代人理想与现实的碰撞,让观众跟随角色命运的沉浮,感悟治世之道与做人方圆。透过这些作品不难发现,那些在时代洪流中挣扎、奋进,有真实痛感亦不乏灼热生命力的个体,正在与年轻观众一次次隔空握手。
古今同构拉近心理距离
生活化叙事既是打破历史疏离感、与观众建立情感锚点的有效策略,又可以拓宽历史题材的创作边界。将历史的起承转合落脚于人的精神史,在烟火气与趣味性的浸润下,古今同构的情感逻辑和生命体验悄然拉近了作品与观众的心理距离。电视剧《太平年》将钱弘俶从一个闲散率性的“鱼帐子”到最终决定纳土归宋的人生蜕变呈现得真实可信。电视剧《八千里路云和月》用一餐一饭勾勒抗战烽火下的生命韧性,战争的残酷与离散的悲怆,通过“月”的意象,引发观众与彼时人物心境的同频共振。这种“被动中的主动成长”,让观众看到了人生没有那么多的“准备就绪”,每一代人都要不断回答时代抛出的考题。观剧者和剧中人“同题共答”,让先辈身上的家国大义跨越时空,对接当代人期盼安宁、敬畏生命的精神诉求。
故事越传奇,叙事策略越要扎根生活深处;精神越崇高,落点越要细微真切。电视剧《觉醒年代》把新旧观念的碰撞放在陈独秀、陈延年父子关系中书写,既表现了和衷共济的大义,又为其中的幽微留下了空间。不识字的赵纫兰想给“憨坨”写信说说心里话的情节虽为虚构,但其中传递出李大钊对家人的愧疚之情是合乎人物心境、真实可感的。没有比“家”更共通的情感密码。这种以家庭亲情为切口揭示历史进程的复杂本质的方式,很大程度上弥合了历史与现实之间的思想认知鸿沟。
历史题材影视作品的最大功能在于观照现实、启迪未来,不仅要抚慰人心,更要鼓舞人心。因此,历史叙事不能片面追求情绪价值,用浅表化、空心化,甚至娱乐化的套路和趣味,消解历史叙事应有的思想和人文深度。观众需要的不是居高临下的“被拿捏”,而是平等真诚地“被打动”。能够直击心灵,真正给人带来反思和警醒的,永远是历史故事中蕴含的厚重深刻的思想内核,而非那些轻飘飘的情绪外壳。
历史是生生不息的精神资源。向现实生活求取灵感和细节,以世道人心之问激活历史,是让历史精神烛照前路、唤起情感共鸣的重要方式。在陌生中看到熟悉,在熟悉中感受陌生——唯有如此,才能让历史真正活在当下。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