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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卫冕
“一张面孔!一支舰队!一场战争!一位(男)人!一个念头!一条计谋!”当由说唱歌手特拉维斯·斯科特扮演的吟游诗人在影片开头吟诵出这六个词组,任何一位熟读荷马史诗的人都会立刻意识到,诺兰的《奥德赛》与荷马的《奥德赛》一定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因为,这其中有个至关重要的符号缺席了,那就是缪斯。

电影《奥德赛》海报
在古希腊诸神系谱中,缪斯是一群歌唱女神,世人常视之为诗神或文艺女神。两部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与《奥德赛》皆以呼唤缪斯开篇:
“女神啊,请歌唱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致命的忿怒,……”(《伊利亚特》)
“请为我叙说,缪斯啊,那位机敏的英雄,……”(《奥德赛》)
诗人延请女神前来歌唱,这是古希腊文学乃至西方文学的第一声。对缪斯的吁请是西方古典诗歌的重要程式,并且缪斯不仅在程式意义上在场,还在仪式意义上在场:对于古希腊诗人而言,这声呼唤就是一场最小的仪式,目的是祈求女神降临,此后所有诗行都是缪斯而非诗人自己的创作。
在荷马史诗中,缪斯的在场意味着绝对的真实,正如《伊利亚特》第二卷第484—486行诗人再度呼唤缪斯时所说的那样,“你们是天神,当时在场,知道一切,我们则只听到传闻,不知道。”作为事件的见证者,缪斯能够将关于过去最真实的记忆传递给后人,她们所歌唱的与其说是文学,不如说是历史。故此,在诺兰的《奥德赛》中,缪斯的缺席便不仅仅意味着神性的退场,一如只存在于众人口中的宙斯、化为滔天巨浪的波塞冬,以及与特洛伊少女相重合的雅典娜,更意味着史诗真实性的消解——公共的记忆、客观的历史转而成为个体的创伤、主观的文学。当我们带着这一预期观看之后的情节,便能够理解诺兰的《奥德赛》与古典文本之间最大的断裂——奥德修斯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奥德赛》开篇第一个词组便是对奥德修斯的“定义”——ἄνδρα πολύτροπον,这两个词都很值得品读。

在古希腊语中,ἄνδρα有四重基本含义,每一重都恰切地回应了史诗的主题。第一,人。相较于充满超越性的《伊利亚特》,《奥德赛》讲述的是一个更接近人的日常生活的故事,展现了奥德修斯所象征的人性境界与政治理想。这是“奥德赛时期”在今天成为热词的缘由,也是诺兰对这一古典文本进行改编的基本方向——奥德修斯不再是一个古希腊意义上的英雄形象,而是一个具备现代特质的主体,他厌憎战争、崇尚正义、渴望回归家庭。
第二,男人,亦即成年男性。这关系着《奥德赛》另一条可以独立成篇的故事线——第一至四卷的“特勒马科斯游历记”,讲述潜在的王者如何通过自我历练形成有益城邦之德性。这部分内容在诺兰的版本中也得到保留,并且放在与史诗相一致的位置,位于故事的开篇。
第三,丈夫。奥德修斯有家庭,这是他必须回到伊塔卡的原因,也是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揭示的他的行为逻辑:“他家中的情况十分不妙,家门口满是求婚者,还有人要谋害他的儿子——他十分需要回家。”诺兰一方面强化了这一行为逻辑,着重刻画奥德修斯与妻子佩涅罗佩之间坚贞的爱,为此削减甚至删除了史诗中奥德修斯与女巫基尔克、宁芙卡吕普索及费埃克斯公主瑙西卡娅之间的艳情元素;另一方面,这一逻辑在战争带来的创伤面前又是那么脆弱,奥德修斯一度为此放弃了归家的想法。
第四,获得了荣誉的人、英勇的人、为一个崇高目标克服了各种困难的人,亦即“英雄”。诺兰有意弱化这一含义,在电影中鲜少呈现奥德修斯意气风发的样子,不论是攻破特洛伊,还是血洗伊塔卡,奥德修斯总是带着几分落魄、迷惘与痛苦。诺兰最终选择用“a man”来翻译ἄνδρα,也就是吟游诗人吟诵的“一位(男)人”,重点表现ἄνδρα的前三重含义,但依然不同于史诗中奥德修斯作为“(男)人”的一面。荷马的奥德修斯体现的是人的限度,人需要在神的主宰下找到自己的位置;诺兰的奥德修斯体现的则是人的复杂性,以及这种复杂性下内心的挣扎。也正因此,诺兰有意曲解了ἄνδρα的修饰语πολύτροπον。
Πολύτροπον的意涵更为丰富,可直译为“百转千回”,既暗指奥德修斯归家之路的艰辛,也呼应了两部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的固定修饰语πολύμητις(足智多谋)。然而,奥德修斯所具备的“智谋”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智慧”,而是一种狡诈的诡计。不论是在古希腊社会,还是在今天,这种智谋都不具有道德上的纯洁性。这与奥德修斯在两部荷马史诗中的形象相符合——巧言令色、心机深沉,也正因此,代表着自然正义的阿基琉斯断然拒绝了奥德修斯的求和。即使在古希腊世界中,奥德修斯也不是一位标准的英雄,他长于谎言、短于血气。
但在诺兰的改编中,这些几乎可以算作奥德修斯负面特质的属性,全都被隐匿了。影片一开始就奠定了奥德修斯的人格特质——他是一个在狩猎前都要先拨空弦为猎物预警的正人君子,原著中许多彰显其“智谋”的情节也被大幅删减,如戏弄独眼巨人、逼迫卡吕普索起誓、在赫尔墨斯的帮助下制服基尔克(赫尔墨斯同样是诸神中擅长谎言与诡计的一位),即使是不得不保留的木马计与乔装情节,诺兰也花费了大量篇幅来表现奥德修斯内心的挣扎。在古典学者艾米莉·威尔逊的译本中,其对《奥德赛》首行的翻译即为“Tell me about a complicated man(请为我叙说那个复杂的人)”。威尔逊多次公开表达对诺兰的不满,其原因主要在于诺兰曲解了她的本意,将一个经历、思想与品行都十分复杂的人,塑造成了一位内心深陷复杂冲突折磨的好人。
如果我们的探讨只停留于此,诺兰的奥德修斯就是一个完全背离古典传统的现代英雄。但不要忘了,诺兰自己就是一位奥德修斯式的导演,不论是《记忆碎片》《盗梦空间》,还是《星际穿越》,都充满了叙事的“智谋”。让我们回到最初那位缺席的缪斯,回到关于文本真实性的讨论。电影的心理性已经显著体现于雅典娜的幻影上,由此向观众表明,这是奥德修斯眼中的世界。正如在史诗中,关于奥德修斯的故事都来自他在费埃克斯宫廷宴会上的讲述,在电影中,奥德修斯所有的挣扎、痛苦、迷惘与忏悔也都是他自己的记忆。前者有在场的缪斯为真实性作保,后者却没有。换言之,这一切并不是完全可信的。奥德修斯的“智谋”正体现在此处,体现在他对自我的重述中。在这一重述中,当代的奥德修斯得以同古典的奥德修斯对话。不论这场对话是否是诺兰有意为之,都不失为一种有趣的理解。(卫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