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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洪所
2026年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王计兵 凭借诗集《低处飞行》获得诗歌奖 。获奖名单公布的前一天,他还在江苏昆山送外卖。这位1969年生于邳州的诗人,初中辍学后当过建筑工、捞过沙、拾过废品、摆过书摊;2022年因一首《赶时间的人》被熟知;2023年出版第一本诗集;三年后,他成为鲁迅文学奖历史上首位以外卖骑手身份获奖的作者。王计兵几乎成了“人民经验进入文艺”这一命题的标准样本。
当前,新大众文艺如火如荼地发展,人民从“被书写者”转变为“书写者”,成了新大众文艺最鲜明的特征。2026年全国两会通过了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人民经验究竟如何进入新大众文艺,进入之后又将面临什么问题,值得掰开了说。
“新”在哪里
人民大众成为文艺的主角,这件事本身并不新。
1942年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提出文艺为人民大众首先是为工农兵服务的方向。
1943年春节鲁艺秧歌队扭出《兄妹开荒》,1945年歌剧《白毛女》在延安为中共七大代表演出,而且是边演边改——“旧社会把人逼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的主题,就是这样由文艺工作者和群众一起磨出来的。
赵树理说自己不想上“文坛”,只想上“文摊”,他写小二黑、写三仙姑,用的是农民听得懂、也愿意传的话。
北京皮村的新工人艺术团2002年起就到工棚和工地为工友唱歌,2008年办起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2012年第一届“打工春晚”在皮村开场。

“打工春晚”是由民间组织“工友之家”主创的公益性文艺活动。第一届打工春晚于2012年1月8日在北京市朝阳区金盏乡皮村的“新工人剧场”举办。(图片源于网络)
这条线,八十多年没有断过。
那么“新大众文艺”新在何处?我认为至少有三个方面。
一是工具变了。秧歌剧需要鲁艺师生进行演出,打工春晚也离不开表演场地和音响,今天一个人一部手机就能完成拍摄、剪辑和发布全流程,文艺的生产资料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分散到每个人手中。
二是关系变了。过去的人民文艺主要靠专业人员“沉下去”——下乡、下厂、采访,那时人民是被表现者;今天,外卖员、矿工、农民、摊主都可以注册个人账号并亲自出镜分享生活,“被表现”第一次大规模地转变为“自我表现”。
三是经验变了。平台算法、外卖时限、直播间、返乡与留守,这些一二十年前尚不存在的生活,正在催生新的题材、新的语感和新的形式,微短剧就是从这片土壤里自己长出来的。
四条通道
人民经验进入新大众文艺,粗看如洪流,细看有路径,至少有四条。
第一条是劳动者的第一人称写作和拍摄
王计兵写下“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写的是自己作为一名外卖员的生活;陈年喜从事矿山爆破工作十六年,一句“再低微的骨头里也有江河”,让许多人第一次听见矿山深处的声音;范雨素从湖北襄阳到北京打工期间加入了皮村文学小组,创作出自述体文章《我是范雨素》,一夜之间刷遍网络。

上图:2014年冬天,陈年喜在矿山工棚里写作。(图片源于新华社)下图:范雨素。(者也/摄)
影像这一路更热闹:李子柒在四川绵阳的乡野间拍摄节气、农事与手工,彭传明在福建闽北的山村复原制墨、造纸等古法技艺,“张同学”以密集的剪辑拍摄东北农村单身汉的寻常日子。他们的镜头中没有职业演员,或者说,劳动者本人就是演员。
第二条是身体性、节庆性的集体表达
2023年5月13日,贵州榕江“和美乡村足球超级联赛”开赛,二十支球队、为期两个多月的比赛,参赛球员包括烧烤摊主、司机、教师、学生和返乡青年,赛事由村民自主组织、自筹经费,单场观赛人数达六万余人,让全网见证了“村超”的魅力。
此前一年,贵州省台江县台盘村由苗族“六月六”吃新节篮球赛发展而来的“村BA”已经走红,这个一千多人口的村子,在总决赛的几天里涌进了两万多名观众。
这类活动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并非“生活的作品”,而是生活本身——球赛、歌舞、美食与走亲访友结合在一起,人们不再只是旁观者,还同时拥有了参与者、观赏者和创作者的身份。2024年新年贺词中的“‘村超’‘村晚’活力四射”,肯定的正是这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文化能量。
第三条是创作者的转译与协作
2015年的一部纪录片《我的诗篇》,导演秦晓宇、吴飞跃用几年时间跟踪拍摄许立志、陈年喜、邬霞等六位工人诗人,记录下他们的劳作、生活与悲欢离合。转业军官何苦跑到重庆自力巷当棒棒,与工人同吃同住同劳动一年,拍出了纪录片《最后的棒棒》。
2023年8月,两个“90后”博主“煎饼果仔”“夏天妹妹”用三集、共十七分钟的自制短剧《逃出大英博物馆》,将中华缠枝纹薄胎玉壶拟人化,让文物自己开口说话,把一个沉重的民族情绪讲得又轻又重,收获了抖音平台数以亿计的播放量。
2023年元旦,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与B站推出动画集《中国奇谭》,在第一集《小妖怪的夏天》里,浪浪山的小猪妖被熊教头逼着做箭、被按在锅上当刷子,对着传声筒那头的母亲欲言又止——弹幕里飘过成片的“报我身份证得了”,专业动画工业精准接住了年轻“打工人”的日常。
经验未必都要亲自积累,好的转译同样能让经验抵达公众。区别在于,转译者选择转身掠夺,还是俯下身合作。
第四条是二次创作和集体共创
曾经,在作品完成的一瞬间,宣告了它创作生命的终止。但在弹幕、鬼畜、同人视频、评论区写诗成常态的当下,观众不再是作品的终点,而是真正成了作品的延长线。
屏幕上滚动的弹幕,让视频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还成为无数人共同参与和互动的文化现场:无数观众把梗、考据、泪点和再创作叠在画面上,形成一种没有主编的集体书写。
四重关卡
通道存在,不等于走得通。人民经验要真正在文艺里安家,至少要过四重关卡——而这些关卡,恰恰是当下许多欢呼式文章绕着走的。
第一重算法的关卡:可见性并不等于主体性
2022年7月25日,哔哩哔哩UP主“衣戈猜想”发布视频《回村三天,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一夜刷屏。紧接着,针对作品的细节真实性、文案来源和“消费苦难”的质疑接踵而至。7月27日,作者发文:二舅和姥姥已不在小山村,希望止于相忘。二舅的起落像一个寓言:平台决定谁被看见,而被看见的,往往是最贴合观众想象的那个乡村、那类苦难、那种“治愈”。
镜头虽然在每个人的手里,分发的钥匙却在算法手里。算法只忠实于完播率和互动率,不会对经验的完整与尊严负责。
第二重形式的关卡:经验的原材料不等于艺术作品
苦难不会自动变成诗,流水线也不会自动生成小说。
王计兵的诗之所以触动人心,首先是因为诗成立,而并非因为他外卖员的身份。这里要警惕一种“身份担保”:因为作者是劳动者、题材是底层,就可以获得艺术上的豁免。这看似尊重,实则是另一种傲慢。
赵树理写农民,把农民的语言、评书的章法和现代小说的结构熔铸成了无可替代的艺术。因此,经验需要转化成形象、结构和语言,这道工序谁也绕不过去。
第三重产权的关卡:经验进入文艺却不一定能获得收益
李子柒2016年走红,2021年7月因与MCN机构杭州微念的纠纷停更——她发现,以自己名字命名的产品收益归了公司,自己只能拿视频分红,于是在微博写下“资本好手段”。纠纷直到2022年12月才在法院调解下和解,她在子柒文化的持股由49%增至99%,代价是停更一千二百一十七天,直到2024年11月才重新更新。一个拍出了最具国际影响力的中国乡土影像的创作者,差点失去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品牌。
村超是村民自筹自办的,可赛事短视频的流量、广告和数据沉淀在平台服务器上;千千万万普通人的表达构成了平台的内容主体,注意力收益和数据收益却另有归属。
人民经验进入了文艺,人民是否也获得了收益分配?这个问题不回答,“主体”二字就要打折。
第四重评价的关卡:专业评论眼下两头失职
目前的评论存在惰性和“时差”,一头是嫌“土”,把短视频、微短剧、打工诗等阻挡在了研究视野之外,没有紧跟文艺发展的步伐;另一头是廉价欢呼,把“人民写的”直接等同于“写得好的”,用“人民性”的标签代替文本分析。
与此同时,生产端早已洪水漫灌。据国务院新闻办公室2026年9月17日发布会的信息,全国微短剧用户已超过8亿人,2025年微短剧市场规模突破千亿元,仅2026年前八个月上线的微短剧就有43万部,其中AI剧占比超九成。
43万部里,霸总、逆袭、复仇的套路占了大头,模板化的“人民生活”正在反过来窄化真实的人民经验。如果没有及时跟进的批评,海量生产就可能成为海量噪音。
“普及”与“提高”的新课题
讨论新大众文艺,最应当重读的文章是《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但今天真正值得继承的,不是“写什么题材”的硬性规定,而是搞懂“普及”与“提高”的辩证法:普及是在提高指导下的普及,提高是在普及基础上的提高。《白毛女》不是几位作者关在窑洞里写定的,它是在一场一场演出中,照着台下农民的反应改出来的,这就是“提高”从“普及”里生长的活例。

延安大学鲁艺学院复排民族歌剧《白毛女》。(图片源于公众号“延安宣传”)
放到今天,这种辩证法至少包含四项内容。
其一,平台要承担起分配与版权方面的责任,让创作者留得住自己的名字,也要保证其收益。李子柒式的停更,不该成为创作者维权的必经之路。
其二,打造多元、包容的文化生态,公共文化空间、民间文化组织和政府扶持计划,要共同构建一方土壤,让不刻意讨好流量的表达也能拥有生存与成长的空间。
其三,专业创作者应当重建转译的伦理,既不居高临下地代言,也不带着猎奇的心态攫取素材,而是像《我的诗篇》那样,与被记录者长期同行——该署名的如实署名,该分收益的兑现收益。
其四,评论必须主动进场,对王计兵和对任何诗人,坚持用同一把艺术的尺子;对微短剧,既不端着,也不捧着,认认真真讨论它的镜头、叙事和语言。
王计兵获奖之后说还要继续送外卖。这句话朴素,却点破了关键的问题:人民经验进入新大众文艺,最终的标尺不是捧红了几个素人、制造了多少亿次播放,而是普通人能不能持续地、有尊严地创作——自己的生活自己写,写出来的东西够得上艺术的标准,作品归自己,批评看得起自己,收益也落得到自己手里。
从“被表现”到“自己表现”,再到“共享成果”,这三段路走完,人民经验才算真正进了文艺的门。在那之前,一切关于“人人都是创作者”的欢呼,都不妨先收着一点。(王洪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