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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荣健
在人类的情感伦理当中,“杀妻”始终令人闻之悚然,充满悲剧张力。它不是一个性别议题,而是一个具有总体性特征的伦理母题,跟“弑父”“弑母”“杀夫”“食子”等悲剧事件有着相似的特征。正因如此,它历来都是文艺作品着力表现的题材领域,如同深渊的凝视,看着人或人性如何一步一步沉沦坠落,沉重、撕裂而令人窒息。
这类悲剧内核的叙事走向与深入开掘,很难摆脱固有路径,甚至连呈现风格也容易被思辨与拷问的沉重氛围所笼罩。小剧场话剧《画眉》以“吴起杀妻”的历史典故为题材,却给人不一样的感受。作品举重若轻、灵巧机趣,不仅深刻地叩问人性,更让我们看到了消失在历史书写中的人,看到他们重新返场之后所带来的可能的真相与真情。它不再局限于知识精英对人性的深凿,而是赋予了题材更多的表达可能。
一
“画眉”是全剧的题眼,也是一个充满仪式感的动人情景,承载着吴起和妻子思姜共同的情感记忆。当“吴起杀妻”和“张敞画眉”的典故嫁接在一起,深沉的凝视便有了举重若轻的灵巧与松弛,也更令人唏嘘喟叹——一方面,它延续了人或人性滑落的悲剧性,将吴起为施展才学、为拜将而杀妻的心路历程进行了生动描摹和深刻揭示。另一方面,它不进行预设,不规定路径,不提供答案,而是引导观众看到更多的侧面。画眉,是一个起点,也是一个象征,更是一个令人意难平的回放,始终萦绕在观众的脑海里。

兵荒马乱之际,吴起与妻子思姜在茫无际涯的风雪当中相遇了。半块饼的施惠和共同避匿风雪的相处,让他们走到了一起。画眉,成为点题之举;而吴起为避嫌而退出,却又扛不住寒意回到屋内的权衡,则铺垫了他的性格底色。一开始,吴起和思姜都是乱世里的普通人,蝼蚁的挣扎往往趋利避害,深度嵌入社会结构环境。在这个生存逻辑里,吴起的行动始终困于身不由己、不得不趋鹜形势的权衡——当他献策为鲁国解围并谋得职位,当他陷入阴谋与流言,拜将受阻,一步一步地,不断有新的权衡产生,不断点燃他心中的野火。
无疑,剧中的吴起是有性格缺陷的。凡事权衡反映了他的现实,而急于事功又反映出他的刻暴——他往往孤兀地奔向目标。他有才能,出口能辩,领兵能战,却看不到朝堂漩涡里的陷阱,看不到礼乐纲常在鲁国的政治正确,看不到杀妻将会面临更严峻的道德审判。
悲剧终究还是发生了,也鲜明地指向了人性的滑落,但又不止于此。当高潮处思姜用献祭式的自杀来成全吴起,杀妻就已不再是个体命运,而成了他们共同的历史命运。
从相对画眉而起,到向刃相拥而落,故事凄美地完成悲剧的闭环,竟与《大话西游》里唱的那首歌如此贴切:“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天边的你漂泊白云外。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二
吴起杀妻,可谓狠绝;思姜献祭式的自杀,又是那么慷慨凄美。在历史记载中,春秋战国时期,有太多慷慨授首的义烈之举,因此思姜自杀是可能的。当然,任何浪漫想象都不能抹去罪案的基本事实——当吴起有了犹豫和杀心,“杀妻”就已完成,罪责追溯和人性拷问便无可逃避。但是,思姜到底是被杀还是主动赴死?这个却是实在可以揭示出更残酷的真相的。
一边是行凶者,一边是被历史抹去的人。他们的故事既发生在案发现场,也封存于史书的缝隙之中。他们于微茫挣扎之际相遇,虽艰辛却依然美好;他们可能有着共同的愿景,一个相夫教子,一个博取功名,相对画眉,温情而动人。可在惶惶乱世当中,一切终究还是那么残酷。是的,吴起被钉在了杀妻的耻辱柱上,而思姜不管是受害者还是献祭者,干脆就在历史记载中消失了。真相早已无从确证,但阐释的空间依旧丰盈。当思姜以赴死的姿态重返舞台,一束刺破幽暗的光,打在了历史现场,照见了曾经的美好,也照见了挣扎的无意义。
这是小剧场话剧《画眉》最令人称道的地方,既深凿人性,又放下道德框架,尝试触探略显荒诞和带着黑色幽默的社会历史内容。真相可能被吞噬了,而那道光让我们重新找到了被历史吞噬的人。临近结尾,在吴起恍惚的幻觉里,他们回归田园、长相厮守。与其说是幻觉,不如说是创作者留给这份意难平的温柔。
三
演出开场,演员自幕布后探身,众声纷纭讲述“吴起杀妻”的典故,整个剧场就变成了一个被窥探、被讲述的新的历史现场。稍显粗陋的高台,不过是民间对封侯拜相的想象,“之”字形的栈道走向又隐喻了人攀向高处的曲折。最具象征意味的是人偶,披上衣服则为人,脱下衣服则为偶,可终究还是被演员操弄的偶。吴起的那场大战,以偶的拼杀来呈现,消解宏大叙事的庄严,虽滑稽荒诞,却生动还原了战国乱世中人为刍狗的真实。

这个故事因而变得不再沉重,变得轻盈了,演员的表演也更加松弛。小剧场跳进跳出的“打断”和喜剧桥段,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悲剧氛围,让戏剧找回了它本应拥有的假定性和游戏精神。不经意间,也让被隐匿或消失的真实浮出水面,历史便不再正襟危坐。
虽然部分桥段难免夸张,比如空谈误国的喜剧人物樊哲,未必契合早期儒家的真实历史处境,但他和吴起的儒道、兵道之争,他跟吴起的恩怨和以儒道杀人的阴谋,却暗含着历史书写者的态度。他以喜剧形象出现,本身就带着历史被装扮的隐喻,也寓意着真相被隐匿。
这部戏的真实不在于确有此事,而在于可能有此事。正如导演的话所言:“故事里的事,说是就是,说不是也不是。这是一出写古人,但不止于古人的戏。”大事不虚,小事不拘,关键在于契合普遍的人性立场和当代价值判断。以鲁穆公的身份,有可能吭哧吭哧跑了个“之”字形,去跟臣属再问一遍退敌之策吗?不可能的。这个夸张的调度,衬托了樊哲的空谈、滑稽,却显得无比真实。难道鲁国的朝堂这么不着调吗?也不是,务实如公仪休,刚开始可以力挺吴起,可当他感受到吴起的野心勃勃带来的威胁,同样可以成为棋手,展开了苦心孤诣的算计。
临终,他仍跟鲁穆公一起布下棋局,让吴起栽了大跟头。在这里,樊哲不过是明面的执棋者,而鲁穆公和公仪休才是居于幕后的真正的棋手。寥寥数人,就将历史暗黑的一面展现出来,让我们看到吴起杀妻背后的真实环境,看懂了吴起自始至终不过是一枚棋子的真相。
四
这部戏的不足,包括表演上的跳跃和断点,根源多半在于多线程的叙事造成了虚焦。它要表达的东西太多了,一些地方难免不够充实、强烈、有力。比如,思姜因何而能始终追随吴起,以至最后不惜自我献祭?吴起又为何对封侯拜将有着那么深的执念?
剧中,思姜的戏明显偏少,显得太卑微,缺乏足够的动机支撑,跟她最后的慷慨果决不匹配;吴起和思姜之间,情感互动偏少,也削弱了高潮时刻的冲击力。在这个故事以典故嫁接的方式建立起二人的戏剧关系之时,其实情境基础早已铺好,可惜剧中并未点出:两个挣扎于战乱环境中的年轻人,在风雪之夜相对画眉的那一刻起,就已有了共同的美好愿景,而才能卓绝的吴起是那个可以实现愿景的人。在此情况下,吴起和思姜的关系,就只是一种身份关系,而缺乏内在的动机链接,以致那么好的意象情境——画眉,再也没有发挥作用,更没有展开。
这个嫁接的意象情境那么美好,那么轻盈,真是觉得可惜。好在戏剧是未完成的艺术,期待《画眉》继续精进,呈现更为成熟饱满的舞台面貌。(郑荣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