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捞广济沧海中的“一粟”

　　作者：干 超

　　中国海上对外贸易绵延2000余年从未中断，在这条漫长海路上，广州几乎是唯一延续且长盛不衰的贸易港口，而广东，是它背后的广阔腹地，也是中国面向世界的重要门户。依托广州等千年口岸，这里积淀下丰富的商贸经验、管理制度与中外交流智慧，也照见中华文明包容、开放、和平、互利的底色。

纪录片《广济沧海》海报。片方供图

　　纪录片《广济沧海》用4集体量，分别聚焦历史、货物、人物、当下。“广济沧海”四个字气象宏大，而我们要做的，却是努力打捞起其间的“沧海一粟”，跳出过往单一经济视角，聚焦贸易往来中具体而微的人与生动多彩的文明互鉴，从过往开放实践中汲取互利共赢的有益经验，为当下应对全球百年变局、续写高水平对外开放的时代新篇提供镜鉴意义。

　　贸易不只是简单的利益交换，更是文明之间的相遇、倾听与理解。“中国皇后号”是我们筹拍过程中听到的第一个故事。彼时美国刚结束独立战争不久，急需开辟自主的海外市场。1784年2月22日，一艘名为“中国皇后号”的木质商船起锚驶离美国纽约港，历经半年的风雨兼程，于同年8月抵达广州黄埔港，开启了中美两国历史上首次直接通商。4个月后，“中国皇后号”满载的棉花、皮货与西洋参全部售出，随后载着茶叶、瓷器、丝绸与各类东方艺术品返航。此行最终为投资者带来约25%的盈利率。该船的大班山茂召后来写道：“在广州期间，我们作为独立国家公民的身份，得到了所有人的承认。”

　　贸易不只有宏观的经济战略，也根植于个体的一次次微观选择。片中讲述了清代广州青年黄东的故事，他不仅帮助英国雇主辨识东方草木，还在雇主病逝后独自携带其手稿与画作远赴伦敦交还其家人。在遥远的异国他乡，他向英国医师解释中国针灸的原理，为公爵夫人解读瓷器年款，还为英国博物艺术家的植物拼贴画题写中文俗名“老虎耳”……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正是无数像黄东这样的平凡个体跨越语言的隔阂、鼓起远航的勇气，以微末之行传递文明新知、沉淀民心相通的恒久力量。

　　贸易不只是瓷器、茶叶等大宗货物的流转，也催生商业思维的兼收并蓄与顺势创新。通过中国画师林呱的故事，可以看到其快速研习英国画师钱纳利的学院派技法，融会中西绘画语言、直面市场竞争，在保障作品品质前提下，缩短交付周期、制定更亲民的价格，以此赢得大量订单的商业智慧。外销画也逐渐越过个体创作和交易的逻辑，成为彼时广州最为外国人熟知，且极具规模的文化产业。

　　拍摄纪录片《广济沧海》与此前拍摄《何以中国》的感受截然不同。《何以中国》涉及上万年的中华文明溯源，可依托的原始素材相对有限，而《广济沧海》的相关资料非常丰富。这些原本服务于现实商贸活动的证据，在无意间为后世留下了一座体量庞大的历史宝库。此次创作中，我们大胆使用了动画形式再现部分历史场景。80%以上的画面都来自直接史料依据。这些动画的关键帧皆为画师参照历史资料、结合专家考证手绘创作完成。

　　唐代航海技术已日趋成熟，中日海路距离并不算遥远，但鉴真五次渡海皆未成功，历经无数磨难，终在双目失明后第六次东渡方才成功。彼时远赴长安的日本遣唐使，同样以身涉险，为突破海路绝境、确保通航成功，每每三船并发，以孤勇之姿对抗茫茫沧海，只求一叶飞舟抵达中土。

　　“黑夜则神灯表路，白昼乃仙兽前驱”，这是《唐故杨府君神道之碑》中的一句碑文。夜里依靠海岸灯塔的灯火辨明方向，白天常有海豚犹如仙兽游在船首。唐代使者杨良瑶曾奉唐廷使命，从广州出海远航黑衣大食（核心区域在今伊拉克一带），这句对他跨洋航程的诗意记叙带给我想象与感动。摄制组曾四处寻找这块碑文，经过漫长的寻觅，我们终于在即将结束拍摄时，在陕西泾阳县找到了它，并用在了正片第一集中。

　　《广济沧海》讲金钱也讲感情，讲服务也讲创新，讲冒险也讲远见。它足够庞大，在往来互鉴中连接四海；却也足够细腻，在沧海一粟中，只为携一朵人生的浪花……

　　（作者为纪录片《广济沧海》总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