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叙事这把火，燃料是真东北，还是被加工的想象？

　　作者：谢明宏

　　东北叙事这几年在大众领域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浪潮。

　　一方面是东北不少城市变成“网红”，从几年前年轻人在鹤岗安家，到哈尔滨盛情欢迎“南方小土豆”，东北被冷落多年后重新回到大众视野；另一方面是影视综作品的突飞猛进。此前东北式悬疑剧制霸荧幕，以《漫长的季节》为代表的剧集呈现了具有怀旧况味的东北。

　　今年更是东北生活流剧集“元年”，从年初的《老舅》到近期的《小城良方》《蒸蒸日上》《东北有个周东北》，大家全都在东北认认真真过日子。律师扎根东北，医生回到东北，实在不行还能“穿越”回80年代的东北。就连东北悬疑剧《醉梦》和《余红旧事》也给东北日常生活空间留出很大篇幅。观众看着看着就被家长里短带偏了，谁还记得“找凶手”这件事？

从上到下依次为《老舅》《小城良方》《蒸蒸日上》剧照。（图片源于豆瓣）

　　悬疑退场，生活居上，东北竟然成了不少观众理想生活的载体。大家需要的不再是罪案，而是支撑普通人挺过困难的“良方”。这里的人际关系不依靠财富和声望，看的是人情面子以及长期相处的默契。可以说，在这类东北生活流剧集里，观众消费的是一种当下稀缺的“人味儿”和“人情味儿”。

　　然而，这些扎堆的影像，多少存在着选择性呈现的嫌疑。大众把“东北气质”等同于“真诚”的符号，未必可以看到东北社会的完整面貌。大概可以用日本游客所患的“巴黎综合征”进行类比：人们长期戴着理想化滤镜看待某个区域，产生的现实落差往往在短时间内难以接受。

　　东北叙事这几年从暗流烧成明火，但当一套模版火到人人都在消费它，我们就有必要停下来审慎地反思：这把火到底烧的是真东北，还是反复被加工的“东北想象”？

　　从“悬疑”到“过日子”

　　《白日焰火》夺柏林电影节金熊奖的2014年，东北叙事还是相对模糊的。但这部作品已经孕育了不少东北式悬疑剧的核心要素——极寒天气下一桩离奇命案，揭开小城隐藏多年的秘密。

　　此后近十年，东北式悬疑剧走上了“量产”的工业化路线。《双探》（2021）是老派的刑侦悬疑，《胆小鬼》（2022）则是案情混搭青春怀旧，《漫长的季节》（2023）将重心落在了时代巨变下普通人的迷茫，《黑土无言》（2024）则聚焦国企改制和地方权力博弈。今年9月底上线的《余红旧事》，将人物宿命和玄学牵连在一起，从现实维度踮起了半截脚跟。

　　林场雪原、河湖上冒着白气的大冰洞、冻得硬邦邦的尸体、围绕悬案涌现的各色人物，还有钢厂煤厂改革导致的下岗、繁荣的夜总会生活、帮派的秘密交易……东北悬疑作品中高频出现相似场景和情节，宛如影史上的“意大利黑手党电影”。东北式悬疑在叙事上的趋同，也引发了自己人的吐槽。脱口秀演员翟佳宁说：“近三年我看的大部分悬疑剧，那个受害者都死在上世纪90年代的东北炼钢厂了。”

　　从2025年底塑造“东北好人”的《老舅》，到近期播出的《蒸蒸日上》《小城良方》《东北有个周东北》，剧集领域的东北叙事发生了一个有趣的转向：故事重心由刑侦悬疑逐渐往生活喜剧倾斜。

　　《小城良方》的主角刘铮亮因为童年阴影逃离了东北，发生医疗事故，遭遇事业危机后，他回到家乡抚城，却找到了真正的心灵依托。小城的人情世故虽像烧酒一样辛辣，但也熨帖温暖。不服不忿的弟弟刘铮光、一言不合就锁喉的虎妞艾辰、老奸巨猾的院长龙冬冬，医生的职业图景和东北群像深度融合。

　　当《蒸蒸日上》中落魄的律师萧龙女把律所开在了澡堂楼上，东北叙事也真正开始“过日子”文学。萧龙女接手的案子不再是高大上的企业并购，而是市井小民的日常困扰，比如帮打工人讨薪、揭穿渣男骗局、调解争夺孩子抚养权的纠纷等。当律政俏佳人有了烟火气，职业剧也完成了一场落地实验。

　　即便是悬疑题材的《余红旧事》也增加了不少生活化的情节。女警刘娟工作之余还得照顾前夫和别人生的孩子，富婆陈红为了摆脱丈夫家暴多次计划谋杀对方，神婆万秀华到处招摇撞骗却串联起关键线索。大量日常情节的还原，均围绕余红广场展开，在推进剧情的同时也让观看体验和过去的东北悬疑有了明显分野。

　　过去人们好奇“在东北怎么抓住凶手”，现在则想知道“东北人具体是怎么生活的”。悬念的变化，无疑是时代情绪和社会心理的折射。当关于东北的宏大叙事退潮后，创作导向重新回到了个体和家庭尺度上。

　　幽默——东北人的“铁饭碗”

　　春晚舞台上赵本山的“东北书写”立足于农民形象的构建和深挖。其主创的早期剧集《乡村爱情》《马大帅》等立足小人物的辛辣悲欢，后期的《鹊刀门》则充满着江湖式的写意和浪漫。

　　作为早期的文艺拓荒者，赵本山的东北叙事留给大众的印象是深刻的。从开超市的谢大脚到保安队长范德彪，生活在白山黑水间的人们，面对生活幽默乐观，面对困难心胸开阔。那个被他反复念叨的大城市铁岭，终于在多年后被脱口秀上一鸣惊人的李雪琴升华为——宇宙的尽头是铁岭。

　　至此，东北性不再是地理命题，它演变成了一种可移植的表演风格。在电影端，开心麻花班底推出的电影大多基于架空设定，比如《抓娃娃》《西虹市首富》中反复出现的“西虹市”。但沈腾和马丽搭档的“沈马组合”，输出的包袱和笑料的语言基底全是东北方言。

　　严格来说，这类喜剧电影的逻辑不是讲述“东北故事”，而是演员把东北式喜剧的表演节奏和语言惯性融入原本的故事中去。在映的《什么意思夫妇》由小沈阳和沈春阳主演，其中的“灵魂互换”设定倒和开心麻花的《羞羞的铁拳》如出一辙。一旦涉及男女身份对换，其喜剧特色就非常像热闹的“二人转”。

　　综艺端更加直接地参与“东北叙事”的生产中。《喜人奇妙夜》中土豆、雷淞然、王天放等东北演员密集出现，以及脱口秀节目里夺冠和出圈的演员呼兰、王勉、翟佳宁，都不是偶然。

　　和赵本山、范伟那一代的“硬汉式”幽默不同，新一代的东北喜剧青年擅长的是“认怂式”的小人物视角。林简七在舞台上讲述抚顺县城文学，“出租车司机只干两件事，拼车和拒载”。鑫博为捍卫东北人的洗浴尊严，在74度的桑拿房里硬刚老外。翟佳宁调侃刻板印象，“1990年辽宁省GDP全国第四，上海全国第八，但在电视剧里上海演的是《繁花》，东北还在杀人。”

　　“我是来自东北小城的XX”成为了脱口秀“东北叙事”的固定开头。在这个语境下，演员们对小城的衰落和闭塞肆意调侃，不但不会引起家乡人的抗议，反而会引发共鸣。林简七的表演切片下，就有辽宁IP的网友附议：“我们大抚顺用了四十年从直辖市直接干到六线。”

　　作为共和国的长子，东北经济曾经是全国瞩目的焦点。在90年代经济体制改革的冲击下，时代盛景变成一场幻梦，留给大众的只剩下了唏嘘和回忆。这种下意识的黑色幽默和自我解嘲，与郑执、双雪涛、班宇等作家在文学领域的“东北书写”有异曲同工之处。

　　东北如何被“想象”？

　　“俺们那嘎猪肉炖粉条，俺们那嘎都是活雷锋。”雪村的《东北人都是活雷锋》大概可以代表本世纪初大众文化对东北形象的盛赞。有趣的是，到了宝石老舅的《野狼Disco》，东北就没有助人为乐的了，全是蹦迪耍帅了。

　　本世纪初的《东北一家人》是当代人言说当代事，创作者当时都没意识到：这部作品后来可以成为标识一个时代的标尺。老牛家每天的一餐一饭，就像你我每天都在经历的日常。饰演牛大爷的李琦老师，一个西北汉子演的东北大爷让多少观众误以为他是自己的老乡。

　　相对而言，今天的《老舅》《小城良方》《蒸蒸日上》更接近一种“想象集合”。大家从东北的创作经验库里抽取典型元素：地点是工厂、雪地、大澡堂，人物是嘴快、幽默、热心肠，剧情则充斥着误会、和解、好商量。

　　为了呈现东北人的豪爽不羁，《小城良方》《蒸蒸日上》都有主角因为吵架而“不吵不相识”的情节。肖战饰演的刘铮亮用粤语说“你系边个啊”，姜妍饰演的艾辰直接用东北话威胁“一个电炮呼死你”。

　　选取经典元素和标签，组合成一个流畅的叙事产品本是文化工业的逻辑使然。但问题在于，当东北成为一个需要被快速识别的文化商品时，它的复杂性就被大大压缩了。《东北一家人》中所有演员都觉得戏眼在生活，故而没有“什么是东北人”的困扰。当下的剧集所有演员拿到剧本时，就明白主旨是“演东北人”，这就会走进主动贴近刻板印象的陷阱。

　　传统的东方主义是话语霸权，它将东方刻意塑造成愚昧落后的形象。而当下我们对东北的刻板印象，其实也是一种“内部东方主义”。坚定地认为东北有烟火气、东北人豪爽、东北菜量大便宜、东北人说话都像抖包袱，正是这种无意识的可怕之处。

　　一方面，90年代的经济转轨和下岗记忆成为了默认背景，《漫长的季节》验证成功的“案件悬疑+人物命运”被后来的剧集反复采用。另一方面，生活流喜剧的“温情模式”开始扎堆，与近两年的热门年代题材有合流趋势。东北好人的故事确实温暖人心，但创作者不能“攻其一点，不及其余”。想当年《东北一家人》里可有不少人精和坏人呐！

　　其撕裂感在于，东北故事要么是冰天雪地的罪与罚，要么是澡堂子里的笑和乐，那种不被创伤和幽默主导的东北生活，似乎是不存在的。如何避免这种同质化和想象空间碎片化，是未来创作亟待正视的问题。

　　正如哈布瓦赫在《论集体记忆》中指出的“重建的美化”“社会不时地要求人们不能只是在思想上再现过去的事件，还要润饰它们、削减它们，或者完善它们，最终赋予其一种现实都不曾拥有的魅力。”

　　东北叙事如何走出“东北迷雾”？首先要做的也许是，让观众猜不到“东北人”接下来还会做什么。（谢明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