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个体经历观照人类现实

　　作者：《歌剧》杂志主编 游暐之

　　在英国，《深夜小狗离奇事件》是一部非常受欢迎的小说。可惜笔者孤陋寡闻，直到近日看了英国国家剧院在上海文化广场演出的同名话剧后，才关注到这部作品。窃以为，在近年来看过的舞台艺术作品中，话剧《深夜小狗离奇事件》无论是戏剧内容、表现方式还是舞台呈现，都堪称翘楚。

　　从剧名看，人们在直觉上往往会有两种联想：一是儿童剧，二是悬疑剧。当然，这样的联想也有一定依据。该剧的主人公，是一位十五岁的少年，符合儿童剧的要求；故事的起因和发展，与一条小狗的死亡有关，有着悬疑剧的元素。但更进一步说，无论是主人公的身份还是故事的起因，都只是直观线索；由这一线索引发的种种事件、问题和思考，才构成了该剧强大的内核。剧中，一个人和一个家庭的经历，具有了观照人类和永恒的价值。

　　话剧《深夜小狗离奇事件》的开场异常惊悸。当时，笔者正准备和身边的同伴说句什么，突然炸雷一般的声响，吓得人险些跳起来。之后才发现，这一振聋发聩的开场，就如警钟一般，是故意为之。这不是一部儿童剧，也不是一部悬疑剧，而是具有深刻的内涵和教义，是一部关于“孩子的自我成长、父母的角色扮演、家庭成员的相处、夫妻矛盾的解决、复杂环境的适应、学校教育的功能”等诸多问题的社会剧。

　　舞台呈现上，编剧和导演突破常规演绎，令观众拥有了耳目一新的艺术体验。下、左、右、后方由显示屏构成的四方盒子，构成了一个独立的表演空间。左、右、后三区的显示屏上，可以同步或配合下区的行为动作。例如，主人公画出的各种图案，表现不同区域或行走路线的灯区、灯带等。左、右两侧显示屏上，还有很多可以开合的小机关，代表居家的冰箱、柜子等。舞台上唯一的表演支点，也是一个个方形的盒子。这些盒子不同的位置组合和运用，可以表现很多东西和场景，比如装信件杂物的纸盒子、行李箱、火车上的座椅、公园长凳、马桶等。这个科技含量极高的大盒子，上区是灯光师的领地，各种功能的灯具悬挂其中。而且，盒子本身在正前上方设有横向字幕屏，即使在没有字幕屏设备的剧场，也一样能够完整、无障碍地演出。这种舞台设计，为剧作走遍世界各地巡演提供了诸多便利。

　　不过，如果仅仅把盒子的设计，当成一种舞台呈现的革新，从写实或写意角度来解读，恐怕也是对创作者意图的一知半解。盒子不是现实空间，而是人物的心理空间，但这个心理空间又具有具象的现实功能。换言之，盒子是与剧作、人物联系最为紧密的道具，是戏剧的一部分。正是因为盒子的存在，才会让观众聚焦于人物，对于主人公的行为、命运产生息息相关的共情。

　　故事主人公克里斯托弗，是一个行为特别的男孩儿，具有超凡的数学天赋和记忆能力，但与人交往却极端困难，生活能力也非常欠缺。例如，睡觉时需要父母来脱衣服鞋袜；不能让任何人接近、抚摸他的身体，即使是自己的父母。在心态平和的时候，他与父母最亲昵的交互，也只是手掌的对合。作品以碎片化的演绎，将克里斯托弗的人生经历拼接在一起。发现邻居希尔斯太太的小狗死在花园，他想要依靠自己的力量破解疑案。同时，又回忆起母亲在世，以及某天放学后，得知母亲去世消息的情景。之后，克里斯托弗通过自己的努力，揭开了一个个真相。他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并不与世隔绝。他什么都明白，只是周围人因为他的特别，而认为他什么都不明白。

　　当克里斯托弗发现母亲并没有死，希尔斯太太的狗居然是自己的父亲杀死时，他一直封闭而自卫的内心崩溃了。毫无生活经验和能力的他离开了父亲，按照母亲来信的地址，独自前往伦敦。在父亲的担心和周围人、台下观众的质疑下，克里斯托弗却出人意料地成功了。他是幸运的，遇到了一位非常懂他的老师雪凡。

　　虽然父母在对他的教育问题上，因为观念不和而离婚，但对他的爱都是真挚、深沉的。为了让他健康成长，让他受伤的心灵得到修复，父母想了很多办法。在克里斯托弗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父亲时，父亲请他给自己五分钟。这时，台词非常精彩，大致意思是说：“你把我们的关系看成是一门功课，每天做几分钟，慢慢积累，一切都会好的。”父亲慢慢讲着，同时从盒子里取出了一份礼物：那只萌态可掬、欢蹦雀跃的小狗被克里斯托弗拥入怀中，瞬间融化和修复了他的心，也温暖了每一位观众。克里斯托弗终于放下了心结。此时，五分钟的时间恰好到了。随着滴答一声响，克里斯托弗向父亲伸出了和解的手。叙述口吻平淡，没有刻意的煽情，所有的情感均发乎自然，反而更加动人。

　　整部剧，只有8位演员。除了克里斯托弗和他的老师、父母，其他人都是身兼数职，警察、乘警、邻居、朋克女孩、牧师、问讯处、醉汉等等。虽然演员很少，但通过各种音效、光效，以及不同的舞台调度，能够充分表现出火车站、街道等人流密集的场所该有的氛围。老师雪凡时而以真身出现，时而以克里斯托弗的“内心独白或讲述者”的身份出现，是除克里斯托弗之外最重要的戏剧核心。

　　作品将所有过渡性的场景、行为、语言、动作统统省略，基本是从一个环节直接进入下一个环节。例如，警察让克里斯托弗打电话叫家长来，话音一落，克里斯托弗的父亲已出现在面前。类似这样的处理，比比皆是。舍弃了细枝末节，为全剧体现更重要的关键信息赢得了时间。所以，尽管环环相扣，剧情复杂多变，却丝毫没有冗长繁复之感。从中，观众看到的不是抽象的心理概念，而是具体、真实、有感染力的故事。虽然明知是在演戏，观众却身不由己地沉浸其中，并能够看到自己的影子。

　　剧中设定克里斯托弗是位数学天才，为何是数学而不是其他？个人认为，创作者要表达的应该是，人生际遇就像一道道数学题，有的简单，有的复杂。但不管什么样的难题，都会有解决的方法。只要愿意去找，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可惜，很多人意识不到这一点，在难题面前，往往选择的是放弃或逃避，就好像克里斯托弗的父母。如果他们能够勇敢面对问题，人生可能就是另外一种样子。当然，人生无法假设，好戏也如此。话剧《深夜小狗离奇事件》的现实性和永恒性，就在于没有让这家人大团圆。虽然遗憾，却无比真实。（游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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