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湖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湖南大学影视文学与文化研究所所长 陈伟华

　　爽剧是近年来深受观众喜爱的一种电视剧类型，升级打怪是爽剧常见的情节模式。该模式的优势在于，可以较为轻松地制造出各类爽点，并且维持爽点在剧中以高密度的状态出现。从宏观层面看，其不足在于，使剧情呈现出游戏化的特点。同时，因为情节模式单一，剧作难以承载更多的文化内涵，还可能因为千篇一律而使人产生审美疲劳。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众所周知，互联网为人们提供了海量的资讯，使得观众的观剧期待越来越高。于是乎，高密度的爽点成为吸引观众的利器。如何营造合适的爽点，并增加爽点的密度，成为爽剧的生存之道。分析当前流行的爽剧，如《斗破苍穹》《延禧攻略》《娘道》《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等，升级打怪的情节模式比较常见。但与此同时，从微观层面审视，它也极有可能成为爽剧创作的困局。因为，在升级打怪的情节模式中，如果主创者缺乏足够的科学精神，过度使用“爽点不够，神仙来凑”的写作思路，就会导致剧情推进出现问题。在神怪外表的包裹之下，各种情节看似衔接紧密、毫无破绽，然细致分析，难免会有荒诞、不真实之感，有的甚至成为硬伤。

　　《斗破苍穹》式的爽剧，其实就是典型的升级打怪剧。一般而言，爽点总是伴随着痛点产生。要产生多少爽点，就会相应地制造多少痛点。《斗破苍穹》最初两集，非常密集地给男主萧炎安排了一系列痛点。例如萧炎之母自杀，萧炎之父自废斗气；萧炎惨遭未婚妻退婚，以及因功力退减而被伙计欺负、被其他练家嘲笑等。这一系列变故的发生是否合情合理，值得商榷。此后，萧炎每次功力的增强，都伴随着一次痛苦而艰难的磨炼历程。这一点，类似于《孟子•告子下》中所谓的“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从第三集开始，主人公逐渐触底反弹，功力慢慢增强，失地逐渐收复，见妖灭妖、见怪打怪，成为最终的大赢家。问题在于，在升级打怪的过程中，妖怪怎样产生，怎样降伏或除去？这需要有一定的科学依据。不能信马由缰、随心所欲。

　　另外，在《斗破苍穹》中，宝藏成为正邪各方势力争斗的动因。例如，萧母因为星陨阁宝藏之事被其他家族质疑，最后自杀。紫晶翼狮王是看守魔兽山宝藏大门的兽物，不断与前来夺宝的各种势力进行斗争。将宝藏设为推动剧情发展的重要因素也无可厚非，因为宝藏利益的驱使，才使得各路牛鬼蛇神显出本原的面目。这也是武侠玄幻文艺作品的惯用套路。但如果对夺宝强调过多，就不免让人感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利于社会正能量的传递。而且，宝藏之争与贯穿全书的光明与黑暗之争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相互矛盾之势。《斗破苍穹》中纳戒的设置，也似乎不够周延。从剧中呈现的景象来看，纳戒中物产丰富、应有尽有，应该可以给人提供一切生活和生存之物。但药尘老人却需要依靠食吸萧炎的斗气才得以存活。这点在剧中也应该有比较合理的解释，否则就会让观众看不明白。

　　应该承认，《斗破苍穹》虽为玄幻剧，但也不乏科学精神和科学思想，其中涉及的不少事物，如斗气修炼、丹药炼制等，都有一定的科学依据。然值得注意的是，应该力求逼真，不宜与人的科学认知距离太远。正如不少观众所指出的，剧中一些特效和道具过于粗糙，真实感太差。斗气化翼，给人变戏法的感觉。炼药炉、玄重尺等，如同儿童玩具。这些虽属小瑕疵，但容易引发观众不好的观剧体验。

　　《延禧攻略》，则采取了变形的升级打怪之情节模式。此中之“级”，变形为主人公化解宫中困难的能力；此中之“怪”，为各类反派人物。为了营造密集的爽点，《延禧攻略》设置了多个强势的反派形象，如高贵妃、顺嫔、尔晴等。这些反派人物，处处跟女主魏璎珞作对。但女主既无法轻易打倒她们，又无法使她们向善。双方的斗争，很自然地形成了全剧爽点密集的张力。而那些隐藏得很深的坏人，更将剧集的爽点推向了高潮。如此增强爽点的密集性，初见会觉得新奇，再见就会觉得平淡，多见几次，不真实之感慢慢就会涌上来。爽点，也就不再成为爽点了。不仅如此，恶人恶行如果在剧中过多出现，还可能让观众产生不良情绪，滋生对社会和人生的失望之情。

　　有鉴于此，我们有理由认为，升级打怪的情节模式，如果不能突破自身的局限，在关键部分不能渗入科学精神，最终将被观众抛弃而走向沉寂。个人认为，将五四运动所倡导的“赛先生”，即科学精神运用于爽点设置，或许可以破解爽剧创作的困局，让人既感受到爽剧之爽，又感受到生活之美好。那么，如何将科学精神用于文艺作品中的爽点营造和设置？鲁迅先生的做法，值得借鉴。

　　鲁迅的《狂人日记》，是一篇讨伐封建仁义道德吃人罪恶的檄文。鲁迅一直想批判传统道德中的腐朽黑暗部分，但他知道，腐朽部分同精华一样，都已化成中华民族集体无意识的一部分。如果直接进行批判，势必引起大众的反感。在《狂人日记》中，他借助自己所创造的狂人（神智不清的病人），巧妙地对其进行了大力批判，效果良好。信者，会认为他批判得有理，倍感爽快；不信者，会将其当成文学作品中疯子的疯言疯语，一笑置之。如此这般，借助于科学的力量，鲁迅巧妙地完成了小说爽点的设置。

　　作为一位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鲁迅十分重视对科学知识的学习。他曾经学习过采矿和医学，撰写过《科学史教篇》《人之历史》之类的科学论文。但后来意识到，在当时的情况下，中国人首先要被疗救的，是精神而非肉体，于是弃医从文。虽然以文学创作和教育为主业，但鲁迅从未放弃过科学精神，而是将科学精神渗透在文学创作之中。在他的不少小说中，都可见明显的科学精神，除了《狂人日记》之外，还有《药》《明天》《示众》《祝福》等。

　　创作古代题材小说时，鲁迅也将科学精神渗入其中。《故事新编》中的许多历史小说，并非荒诞不经，其中常见借古讽今、影射现实的内容，因带入感明显且合乎情理，而引人入胜。例如《理水》篇，故事原型是大禹治水的历史传说。小说中，奇肱国用飞车向文化山上运送粮食，就是一种科学想象。从历史记载来看，禹生活的远古时代，既没有飞机，也没有飞车。鲁迅于1935年创作《理水》时，飞机已较为广泛地运用于各个领域了。可以说，以科学精神对抗封建迷信、改造落后的国民性，成为鲁迅小说创作的重要思路。科学与非科学的交锋，成为鲁迅作品中的重要爽点。这为当下的爽剧创作，提供了许多启发。（陈伟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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